这次选择的汇合处,在郊外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正巧离爆炸的港口不算远。
其他人来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即使诸伏花里和萩原研二耽误了点时间,也不会令人生疑。
这栋写字楼的地下二层一个简陋的会议室里,只有一个长桌和到处都是未曾清扫过的灰尘。
长桌两侧站满了人。
琴酒站在主位,帽子压得很低。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损的厉害,看起来被人摸过很多次。
伏特加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站的笔直,不注意看的话,总会让人以为是个立着的雕塑。
诸伏花里在琴酒右手边,对面是窃窃私语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诸伏花里百无聊赖地转起桌上放着的笔。
她身边的座位空着,陆续有人进来。
波本第一个到,朝琴酒点了点头。
苏格兰跟在他后面,抱着标志性的吉他包,放在了脚边。
莱伊最后一个进门,黑色针织帽静静带着,直接选择了最远的角落。
基安蒂和科恩在另一侧,两个人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人到齐了。”琴酒开口。
会议室瞬间安静。
琴酒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
“今天,西拉处理的一个老鼠,非常不错,但是……”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扔给离他最近的波本。
波本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上是一张照片。
竹下昭彦的证件照,穿着警服,表情看起来十分开心。
旁边写着个人信息:搜查二课警部补,竹下昭彦,本名诸伏景光,已确认为组织卧底。
波本的瞳孔猛然紧缩。
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把文件递给旁边的苏格兰。
苏格兰接过去。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了一下。
然后很快控制情绪,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推给下一个人。
“竹下昭彦”琴酒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还带了点咬牙切齿,却每个吐字都十分清晰,“警校毕业,在交番待过一阵,后来被高层看中,安排进组织卧底。”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虽然不是代号成员,却借着卧底的身份,不知道卖给了警方多少组织的宝贵信息,”
没人说话,鸦雀无声。
基安蒂切了一声,咬了咬下嘴唇,科恩面无表情。
莱伊靠在墙边,事不关己的姿态看不出情绪。
琴酒的目光停在苏格兰身上。
“苏格兰,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格兰抬头,对上琴酒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没有。”
“是吗。”琴酒没再追问,收回视线。
“本来,你们两个没有代号的家伙是不配出现在这里的。”
琴酒看向旁边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但你们的身份最为方便,好好查查竹下昭彦都泄露了什么,并且,毁掉他泄露的一切。”
随后,琴酒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直接把文件收回来,随手扔到一边。
“记住了,这就是老鼠的下场,不管它爬得多高,藏得多深,我会把它葬送进下水道。”
琴酒用文件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冷的说道,“散会。”
*
大家陆续离开,只剩波本和苏格兰留在最后。
两个人待了一会,没说什么话,随后波本先行离开。
波本走得很快,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苏格兰才走到走廊。
“波本。”苏格兰叫了一声。
电梯门又打开了。
波本站在里面,按着开门键。
苏格兰走进去,门关上。
两人都没说话。
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变化。
“所以竹下昭彦就是那个内鬼。”波本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之前猜的没错,如果你早点告诉琴酒,这次的功劳说不定都会是你的。”
苏格兰没接话。
“你在想什么?”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
波本没再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去。
身后电梯里,会议室里,闪烁的红光赫然是一个个窃听器。
*
写字楼另一侧,琴酒的车停在那边的停车场。
黑色保时捷旁边,琴酒靠在车门上抽烟。
诸伏花里走过去,同情地看了几眼正在吸二手烟的伏特加。
“朗姆给你安排了个小任务。”
琴酒自顾自说道,“他让你去长野,那个叫诸伏高明的警察不是老鼠哥哥吗,万一知道点什么,对我们可不利啊。”
诸伏花里心里一紧。
“什么?”
琴酒吐了口烟,嗤笑一声,“能知道什么呢,朗姆也老糊涂了,成天疑神疑鬼的,什么疑点都当证据,一个死人的哥哥,能掀起多大浪。”
“你都知道了我还去什么?”
“去走个过场。”琴酒说,“但是总有万一,无非是问问他知不知道弟弟在做的事,至于怎么问都随便你,如果真有问题,你知道怎么办,如果没有,回来交差就行。”
诸伏花里点头。
“记住了,别和警察起正面冲突,那位大人一向奉行低调。”琴酒掐灭烟,“明天出发。”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临走前,琴酒从车窗扔出来一份文件,正是刚刚给众人传阅的文件袋,“能查出这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抓住卧底大功一件,这次回来,你又能继续往上升一升,提前恭喜了。”
黑色保时捷驶出停车场,很快消失在出口。
但琴酒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话:“把那个苏格兰带上,朗姆说刚准备查他卧底就出现了,有些不太正常。”
诸伏花里站在原地。
手心全是汗。
生怕自己特意找到的文件袋被琴酒看出什么破绽,不过,目前看来这一关是过了。
*
诸伏花里回到安全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客厅的灯亮着,松田阵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电视开着,但没怎么在看。
“萩原呢?”诸伏花里问。
“加班去了。”松田头也没回,“搜查一课最近忙得跟狗一样。”
诸伏花里走过去,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看着松田阵平那副懒散的样子。
“你怎么不加班?”
“刚加完回来。”松田喝了口啤酒,终于转过头看她,“你怎么回事,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
诸伏花里没直接回答。
“苏格兰在吗?”
“楼上,一直没下来。”松田顿了顿,“你找他?”
“有点事。”
诸伏花里站起来,往楼梯走。
“西拉。”松田叫住她。
诸伏花里回头。
“小心点。”松田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诸伏花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楼。
*
苏格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诸伏花里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
苏格兰穿着一身黑色浴衣,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进去说。”诸伏花里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苏格兰愣了一下,还是让她进来了,随手关上门。
“什么事?”
诸伏花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明天去长野。”
苏格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又去?这次也是任务?”
“嗯。”诸伏花里看着他,“目标叫诸伏高明,跟死的那个卧底一个姓,琴酒说是他的哥哥,朗姆不放心。”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
“让我去?”
“你不想去?”
“任务就是任务。”苏格兰说,“没什么想不想的。”
诸伏花里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猫眼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次任务保密,谁都不能告诉,包括你的其他搭档。”
苏格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诸伏花里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苏格兰。”
“嗯?”
“你认识诸伏高明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上次回来之后调查过,没有正面接触。”苏格兰说。
诸伏花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
楼下,松田阵平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已经关了,啤酒罐空了,被随手放在茶几上。
“聊完了?”他问。
“嗯。”
诸伏花里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松田。”
“嗯?”
“之前说你爸被警察冤枉过。”
松田皱了皱眉:“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恨警察吗?”
松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诸伏花里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没什么,随便问问。”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松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拿起手机,在某个群里发了条消息:西拉不对劲。
几秒后,萩原回复:长野的事?
松田:你知道?
萩原:小诸伏不是发了吗,你倒是看聊天记录啊!
松田:……
松田阵平放下手机,靠回沙发。
客厅很安静,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诸伏花里下楼时,苏格兰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黑色轿车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诸伏花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吃了吗?”苏格兰问。
“没。”
苏格兰从后座拿了个纸袋递给她。
是尚有余温的三明治。
诸伏花里接过来,咬了一口。
“哪买的?”
“做的。”苏格兰挂上挡,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早上起来没事干。”
诸伏花里嚼着三明治,没再说话。
车开上高速,往长野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
“听说你以前在长野待过?”诸伏花里问。
“小时候。”
“多久?”
“记不清了。小时候到处乱跑,长大了才知道那里是长野。”
“那应该很熟了。”
苏格兰没吭声。
诸伏花里又咬了口三明治。
“任务资料看了吗?”
“看了。”苏格兰说,“诸伏高明,长野县警,有个弟弟,几年前失踪了,生死不明。资料上失踪的弟弟就是琴酒除掉的那个卧底。”
诸伏花里心里一动。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死了。
“竹下昭彦会把组织的情况告诉他哥哥吗?”她问。
苏格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
“如果有呢?”
“那是组织的事。”
“我问的是你。”
苏格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执行任务的人。”他说,“别的事,不归我管。”
诸伏花里没再问。
*
车停在长野郊外的一个小镇。
“先找个地方住。”苏格兰说,“明天再去县警本部。”
诸伏花里点头。
苏格兰把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旅馆看起来有些年头,木制门框咯吱作响,门口种着几盆蓝白色的花。
前台是个老太太,登记信息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递过来两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两间房是挨着的。”
诸伏花里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山。
她放下包,站在窗前看了会。
手机震动起来
是琴酒的短信:到了?
诸伏花里回复:嗯,明天行动。
琴酒:去都去了,连带苏格兰一起盯紧
诸伏花里:知道。
她把手机扔床上,去敲隔壁的门。
苏格兰开门,正在拆吉他包,露出来的部分确实是吉他。
“要不要出去转转?”诸伏花里说。
“去哪?”
“随便逛逛呗。”
苏格兰犹豫了一下,点头。
*
小镇不大,主要街道就一条,即使尚未日落,行人也只有零星几个。
诸伏花里走在前面,苏格兰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小半步的距离。
路两边是各种小店,杂货铺点心店书店整齐的排成一排。
再往前是条河,河上有座桥。
“那边好像有个神社。”苏格兰指了个方向。
诸伏花里顺着看过去,一片树林遮挡中,隐约能看到红色的鸟居。
“来都来了,看看去。”
两人过了桥,继续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神社很旧,没什么人。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
诸伏花里走到赛钱箱前,投了枚硬币,闭上眼祈祷了一会。
苏格兰站在旁边没动。
诸伏花里睁眼,转头看苏格兰:“你不求?”
“没什么要求。”
“那你来神社干什么?”
“陪你。”
诸伏花里愣了下,移开视线。
“那边有签。”她往旁边走去。
抽签筒放在一个木头架子上,旁边挂着各种颜色的签纸整齐排列。
诸伏花里摇出一支。
打开。
大吉。
上面写着家宅平安,万事顺遂。
她看了会儿,折起来放进口袋。
“再抽一个。”苏格兰说。
“干嘛?”
“试试。”
诸伏花里又摇了一支。
还是大吉。
这次是愿望成就。
诸伏花里皱眉:“这签是不是有问题?”
苏格兰没说话。
诸伏花里又抽了一支。
大吉。
这次成了凶事化解。
她转头看着苏格兰。
“总不会是你把所有签都换成大吉了吧?”
苏格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
“那倒也是,你闲的做这个干什么,不过……我抽的怎么全是吉?”
“运气好。”
诸伏花里盯着他看了几秒。
苏格兰回看她,眼神很平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吧。”诸伏花里把签纸都折好放进口袋,“运气好。”
她往神社外走。
苏格兰跟在后面。
走到鸟居外时,诸伏花里突然停下来。
“苏格兰。”
“嗯?”
“那个任务目标……”她没回头,背对着苏格兰说道:“诸伏高明,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不。”
诸伏花里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鸟居的间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你在说谎。”
苏格兰的表情没变。
“你怎么知道?”
诸伏花里没回答。
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她走回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这次任务,你别动手,我自己处理。”
“组织的意思呢?”
“我会处理。”
苏格兰看了她很久。
“你认识诸伏高明?”
“不认识。”诸伏花里说,“但我认识的人,不想他死。”
她转身,往山下走。
苏格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那张照片。
诸伏高明的照片。
长野县警,诸伏高明。
他的哥哥。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
晚上,诸伏花里一个人坐在旅馆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飕飕的。
苏格兰从里面出来,递给她一罐咖啡。
“睡不着?”
“嗯。”
诸伏花里接过来,拉开拉环,抿了一口,又看了眼咖啡。
居然是常温美式,真够苦的。
苏格兰坐在她旁边。
“你下午说的。”他开口,“认识的人不想他死的那个人是谁?”
诸伏花里喝了口咖啡。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说说看。”
诸伏花里看着前面的路,路灯很暗,只能看到一堆飞虫围着光转圈圈。
“我小时候,有个人对我很好,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给我讲睡前故事,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
她顿了顿。
“后来他死了。”
苏格兰没说话。
“死的时候我没在身边。”诸伏花里说,“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把咖啡罐放在地上。
“所以我不想再看到有好人死掉。”
“诸伏高明是好人?”
“不知道。”诸伏花里说,“但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苏格兰沉默了。
他也看着前面的路和路灯下的顽强飞舞的飞虫。
“我小时候,也有个人对我很好。”他说。
诸伏花里转头看他。
“后来我离开了。”苏格兰说,“再也没见过他。”
“为什么不回去?”
苏格兰没回答。
诸伏花里也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
第二天一早,诸伏花里和苏格兰开车去了长野县警本部。
车停在路对面,能看见大楼入口。
诸伏花里盯着入口,能看见陆续有人进去。
穿警服的,穿便服的,带着手铐的,满身是血的,还有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去的。
过了一小会,一辆深蓝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大楼门口。
副驾驶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穿着深蓝色西装,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头发梳得整齐,他关上车门,往大楼里走,步伐稳得很。
车子没停,直接开向了停车场,看起来只是单纯送这个男人上班。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往诸伏花里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很短的一瞬间。
然后推门进去了。
诸伏花里的手指抓紧了方向盘。
“就是他吗?上次都没看清正脸。”苏格兰问。
“嗯。”诸伏花里没多说。
“这次看到了。”苏格兰的声音很平静。
诸伏花里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她的手还在抖。
“你抖什么?”苏格兰问。
“冷。”
“空调开得温度已经很高了。”
诸伏花里没说话。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接下来三天,他们都在蹲点。
早上九点前到,下午五点后走。
摸清了诸伏高明的活动轨迹:上班,下班,偶尔去附近的便利店买零食,周二晚上会去一个叫大和敢助的警察家里吃饭,周三会去一家餐馆吃荞麦面。
餐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帘子垂着。
这天晚上,诸伏花里跟了进去。
苏格兰留在车里。
餐馆里只有三张桌子,诸伏高明坐在最里面那桌,面前放着一碗荞麦面。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诸伏花里进来,笑着招呼:“几位?”
“一位。”诸伏花里坐在靠门的桌子,点了碗面。
等面的时候,她偷偷观察诸伏高明。
他吃面很慢,一口一口,慢慢的用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嚼一会儿,再继续夹剩下的。
诸伏花里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吃面的。
不过她一直不喜欢荞麦面,父亲为了迁就自己,再也没有一起吃饭的时候吃过荞麦面。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
面端上来之后,诸伏花里吃了一口,味道很淡,但汤底很鲜,和小时候吃过的好像不太一样。
“好吃吗?”老板娘问。
诸伏花里点头。
“那是。”老板娘笑着说,“高明君也爱吃,吃了好多年了。”
诸伏高明抬头看了老板娘一眼,“老板娘今天很健谈。”
“好好好,我不说了。”老板娘笑着走开。
诸伏花里继续吃面。
她能感觉到诸伏高明的目光。
虽然只是轻轻扫了一眼。
但那一眼,让她心跳加速。
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
吃完面,诸伏花里匆匆付钱,几乎是用逃的走出了餐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诸伏高明还在吃面,慢悠悠的。
风掀起纱帘,露出他安静的侧脸。
回到车里。
“怎么样?”苏格兰问。
“他一个人,吃饭很慢。”诸伏花里说,“没发现异常。”
苏格兰没说话。
诸伏花里靠在椅背上,闭眼。
“后天是最后一天。”她说,“再没动静,就回去交差。”
“嗯。”
车发动,驶出小巷。
诸伏花里睁开眼,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灯光一盏一盏飞速往后退。
她想起那张DNA检测报告。
没有血缘关系。
但诸伏花里依旧觉得不对劲。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吃面的样子。
不可能无关。
总不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侧头看苏格兰。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快速一明一暗。
诸伏花里在想,如果他真的就是诸伏景光,那她该怎么办。
告诉他,我是你未来的侄女?
他会信吗。
诸伏花里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
诸伏花里没上楼,直接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行。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电话刚一响立马就接通了。
“志保,帮我个忙。”
“说。”电话那头的宫野志保声音清醒得很,一听就是压根没睡。
“帮我找一家长野的DNA鉴定机构,要靠谱的,能加急的,而且绝对保密。”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要验谁和谁?”
“你别管。”诸伏花里压低声音,“你就说能不能办。”
“能。”宫野志保没追问,“明天上午给你地址,不过……你确定要通过我?万一被谁看到记录……”
“所以才让你找。”诸伏花里打断她,“听说你姐姐男朋友是组织的新人,你还不太喜欢他,那就交给你未来姐夫吧,万一有问题他背锅去,再说只是推个机构,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行。”
挂了电话,诸伏花里深吸一口气。
她起身将包里的东西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筷子。
是今天傍晚诸伏高明吃荞麦面时用的。
她出来后没有直接回车上,而是绕了一圈去后门,等诸伏高明走后,趁着老板娘不注意顺走的。
当时苏格兰在车里,没看到她绕到后面去,以为她就是刚从店里出来。
诸伏花里把筷子取出来,装进一个密封袋,贴上标签。
然后她将另一个密封袋和这个密封袋放在一起,
另一个密封袋小小的,只有两根头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放着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诸伏花里找了个借口出门,还开走了唯一的车。
宫野志保发来的地址离这里不远,一家生物技术研究所,门口不起眼,里面的设备倒是先进。
接待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什么都没问,收了样本就说:“加急很快,半小时就好。”
诸伏花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了半个小时。
这半小时比她在组织里熬过的任何一天都漫长。
“小姐。”
诸伏花里猛地抬头。
中年女人递过来一张纸。
“你自己看吧。”
诸伏花里接过去。
视线直接扫到最下面的结论栏。
[样本1和样本2来源于同一父系。]
同一父系。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几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同一父系。
也就是说,诸伏高明和苏格兰,有血缘关系。
而且是非常近的血缘关系。
诸伏花里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又拿出来,重复了四五遍,最后将报告撕掉。
她走出去,站在街边,深呼吸了好几次。
冷静,冷静。
那第一次检测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拿的是苏格兰的饮料瓶和……
等等,饮料瓶?
那瓶饮料,她当时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的时候,瓶口确实有唾液样本。
但如果在那之前,有人动过手脚呢?
谁会动?
那个饮料过期了的借口,是她说给所有人听的。
但只有安室透从头到尾都在厨房那边,和苏格兰一起往冰箱里塞东西。
他完全有机会在饮料瓶上做手脚。
甚至,他可能早就预料到她会去捡那个瓶子。
诸伏花里想起那天,她说了饮料过期了之后,苏格兰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过来看。
但如果安室透当时就站在苏格兰身边,他们两个完全可以在冰箱门的遮挡下,无声无息地交换一个眼神。
然后趁她不注意,把瓶子里的样本换成了别人的。
或者更简单,直接把瓶口擦干净,换上另一个人的唾液。
她当时太自信了,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
现在想想,安室透那家伙,可是组织里最擅长伪装和欺骗的情报人员。
也是警校历年来最为优秀的人才。
是怕同学诸伏景光暴露身份,给他打掩护才这么做吗?
波本。
降谷叔叔。
为了保护诸伏景光,他对样本动了手脚。
所以她一开始猜测就是对的。
苏格兰就是诸伏景光。
就是她小叔。
她找了那么久,担心了那么久,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山洞里喊尼酱,想起他抱着她在舞池里旋转。
她捂着脸,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降谷叔叔啊降谷叔叔,你可害苦人了!
诸伏花里攥紧了手里仅剩的报告残渣。
当答案近在咫尺,她居然又想哭又想笑。
所以苏格兰就是诸伏景光。
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小叔。
就是那个在照片上笑得很温柔、却在她出生前就死去的男人。
就是那个让父亲躺在病床上临死前还在念念不忘的人。
诸伏花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眼眶有点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
不行,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把眼泪逼回去,拿出手机,给宫野志保发了条短信:谢了,欠你一个人情。
然后她整理好表情,回到旅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诸伏花里摸着口袋里那份报告仅剩一小片的残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一定要救他。
*
最后一天。
诸伏花里决定不再等了,直接接触一下诸伏高明。
“今天直接过去。”
苏格兰看了她一眼,有些差异:“直接?”
“嗯。”诸伏花里说,“我装作路人,跟他搭话,你留在车里,看他的反应。”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自从昨天回来之后,他明显能感受到身边人总是欲言又止,用复杂的神情看着他。
是什么呢?
苏格兰不明白也不知道。
未知总会带来恐惧,所以苏格兰决定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身边人。
“好。”
*
诸伏高明从县警本部出来,往便利店方向走。
诸伏花里跟上去。
她在便利店门口假装偶遇了他。
诸伏高明拿着烟和打火机走出来,差点撞到她。
“抱歉。”他侧身让开。
诸伏花里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深蓝色。
和苏格兰一样的颜色。
“没事。”她说。
她走进便利店,随便拿了瓶水,出来时诸伏高明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又震动了。
苏格兰的短信:怎么样?
诸伏花里回复: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苏格兰:发现你有问题了?还是认出你了?
诸伏花里:应该没有。
她关掉手机,走回车里。
*
下午,诸伏花里说想去山里转转。
苏格兰没问为什么,开车往山里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树,开到最后,车已经不能行驶了,两个人下车徒步。
“这里我来过。”苏格兰突然说。
诸伏花里看着他。
“小时候,跟我哥。”
诸伏花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哥?”
“嗯。”
“他现在在哪?”
苏格兰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山风很大,吹得两个人头发乱飞。
苏格兰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
“我对长野印象不深,只记得在这里的时候。每个周末都来玩。”他说,“我哥带着我,在山里走一天,累了就坐这里,他给我讲三国演义的故事,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
诸伏花里站在他旁边。
“你哥的名字是?”
苏格兰没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没说完的话吹散了。
诸伏花里没再问。
她看着远处的山。
山连着山连着山,一层一层又一层,望不到头。
她知道他哥叫什么。
诸伏高明。
她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她想告诉他,我就是来找你哥的。
她想保护他,也想保护你。
但苏格兰,不,诸伏景光是谁?
是她爸爸的弟弟。
是她小叔。
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可她现在心跳加速,似乎和亲情没什么关系。
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和她记忆中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诸伏花里移开视线。
“走吧。”诸伏花里说,“该回去了。”
她转身往车边走。
苏格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动。
看了很久。
*
凌晨三点,诸伏花里起来上厕所,路过苏格兰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光亮,他还没睡。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
离天亮还早。
她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蓝。
*
等天已经彻底亮了之后,诸伏花里敲了苏格兰的门。
门开了,苏格兰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进来吧。”
诸伏花里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苏格兰站在窗边,看着她。
“我有话跟你说。”诸伏花里说。
“说吧。”
诸伏花里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是谁。”
苏格兰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动了一下。
“诸伏景光。”诸伏花里一字一句地说,“出生于长野,警校毕业,警视厅派去黑衣组织的卧底,代号苏格兰。”
房间安静了几秒。
苏格兰的手慢慢移到腰后。
诸伏诸伏花里没动。
“如果我要害你,你早死八百回了。”
“你知道什么?”苏格兰问,握住抢的手没松开。
“我知道你哥是诸伏高明。”
“你到底是谁?”
诸伏花里看着他。
“我叫诸伏花里。”她说,“你来组织的时候,应该看过这个名字。”
苏格兰当然看过。
诸伏花里,和他一个姓。
但他查过,这个女人和哥哥没有任何关系。
但那一刻,他还是起了疑心。
“我和诸伏高明没有血缘关系。”诸伏花里说,“但有些事,比血缘更深厚。”
她拉起袖子。
手臂上方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胳膊一直延伸到大臂。
“这道疤是我十二岁时留下的。”诸伏诸伏花里说,“为了救一只猫,因为那只猫,是你哥经常喂的。”
苏格兰皱眉:“不可能,高明哥从来不喂流浪猫。”
“这是重点吗?”诸伏花里说,“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苏格兰的手松了。
“你说什么?”
诸伏花里看着他。
“其实,我来自未来。”
房间彻底安静了。
苏格兰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诸伏花里说,“在你死之后,你哥孤身一人,偶尔去见义勇为,我就是那个被见义勇为的孤儿,一来二去,你哥渐渐成了我的半个监护人,所以,对我来说,作为他弟弟的你,是很重要的人。”
当然,这个故事真假参半,诸伏花里还没傻到和盘托出,否则有些计划就会变动。
“你说我死了?”苏格兰的声音变了。
“被组织杀死的。”诸伏花里说,“所以这一世,我加入组织,就是为了救你,救你哥。”
苏格兰靠在墙上。
他看着诸伏花里,看着她手臂上的疤,看眼里的泪,和认真的表情。
太荒谬了。
穿越?未来?
这种幼稚园小朋友都不会信理由,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应该把她推开,应该立刻向组织汇报。
但他没动。
因为他想起了那些细节。
她第一次看到他时的目光。
她在他受伤时不眠的照顾。
她每次看他时,眼睛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诸伏花里摇头。
“我没有。”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前几天死的竹下昭彦,他不是卧底,他是组织的人,他的死,是我一手策划的。”
苏格兰猛地抬头。
“松田阵平帮的我。”诸伏花里说,“他以为我在帮他清除内鬼,实际上,我在给你找个替死鬼。”
苏格兰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确认你的身份,我不敢贸然行动。”
诸伏诸伏花里继续说,“所以现在,组织以为卧底诸伏景光已经死了。”
“你疯了。”苏格兰说。
“也许吧。”
房间又安静了。
苏格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背对着她问。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
“你不怕我杀了你,向组织表忠心?”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警察。”诸伏花里说,“因为和高明流着同样鲜血的你,骨子里就是个好人。”
苏格兰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红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琴酒旁边,看起来像个普通高中生。
想起在山洞里,她趴在他胸口睡觉,呼吸很轻。
想起在酒店,她穿着晚礼服朝他走来,笑得很好看。
想起在神社,她抽到大吉,眼睛亮亮的。
“我可能……”诸伏花里开口,又停住了。
“可能什么?”
诸伏花里摇头。
“没什么。”
她走到门口。
“任务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她拉开门。
“诸伏花里。”苏格兰难得叫了她的名字。
诸伏诸伏花里停下,没回头。
“谢谢。”诸伏花里低着头小声说道。
“不用谢。”
她走出去,关上门。
门关上后,诸伏景光还站在窗边。
他想起哥哥。
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山上,给他讲三国演义。
想起哥哥说,以后要当警察,保护该保护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组织里杀了很多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现在,他手在抖。
因为有个人告诉他,她来自未来,就是为了救他。
太荒谬了。
但他信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就让他冲动一次吧,大不了后果自己一个人承担。
*
诸伏诸伏花里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捂着胸口。
心跳太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
不行。
她不能这样。
他是她小叔。
是她爸爸的弟弟。
她不能对他有那种感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闭上眼。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给她讲故事。
讲他弟弟,讲他弟弟的警校生活,讲他多温柔多善良。
她从小就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叔。
只是没见过。
现在见到了。
她应该高兴的。
但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她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