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诧异的是,这里的平民窟竟然没什么人居住。
杨裴安将自己的电子设备放在外面,毕竟她与小西才确定合作不久,尚无法完全相信她。
两人从地热管道调节站入口进去,云仔的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他脸色苍白的引着杨裴安,打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轰”的一声,金属刺耳的摩擦响起,云仔对杨裴安恭敬的低头弯了一腰:
“这底下,是真正的岚熵港。”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与地上世界的微光彻底隔绝。
杨裴安清晰的感受到癸沙这只还未见过多少世面的变形虫,在她的身体中,用力的鼓动了一下。
一瞬间,巨大的声浪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工业废热、腐烂食物、未处理的污水、廉价化学香料和浓重体味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展现在杨裴安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通道或房间,而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地底空腔。
目光所及之处,是令人头晕目眩的垂直世界。
这里显然是旧时代某个巨型地下基础设施的核心枢纽,地底如深渊,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束探照灯的光柱徒劳地试图刺破昏暗,照亮了纵横交错的、粗壮无比的锈蚀管道和摇摇欲坠的金属栈道。这些管道和栈道上,密密麻麻地附着、悬挂、搭建着无数简陋的棚屋、改造集装箱居所和歪歪扭扭的吊楼。灯火通明,如同一个病态而疯狂的蜂巢。
而吱呀作响的升降梯、依靠绳索摆渡的吊篮、甚至直接徒手攀爬的人们,在不同的层级间穿梭。叫卖声、争吵声、劣质音响的轰鸣声、金属敲击声和孩子尖锐的哭闹声混合在一起,形成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聋的背景噪音。
墙壁中延伸出来粗大的能源管道,被非法接出无数分支,像扭曲的藤蔓一样爬满结构体,为这个地下巢穴输送着赖以生存却也极度危险的电力。油污和食物烹饪产生的烟雾扭曲升腾,让远处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这里没有自然光,没有新鲜空气,只有人造的喧嚣和地核深处带来的、令人烦躁的闷热。
这就是岚熵港的地髓,是罪恶、绝望和顽强生命力的混合体,是一个在官方地图上不存在,却真实搏动着的黑暗心脏。
杨裴安的侧脸毫无波动,但微微前倾探视地底深处的体态暴露了她的惊讶。
云仔从善如流的为她介绍,一边指向一个建立在巨大管道上的铁梯,
“‘地髓’不是规整的楼层,它是由废弃的地铁隧道、防空洞、下水道系统、矿坑、早期建设的失败地基以及后来者自行挖掘开拓的洞穴网络拼接、嵌套、叠加而成,结构极其复杂,如同一个巨大的混凝土蚁巢。”
“这里根据高度分成三层,地表以下10-50米为夹层,是生活区,住了很多地面上过不下去的公民,有刚刚破产失去供暖配额的家庭、躲债的商人等。”
“50-200米处为中间层,这里是岚熵港真正的心脏,帮派、通缉犯、无证工程师等等地面所说的渣滓皆聚集于此。”
“200米后则不常见了,毕竟岚熵港沿海,越靠近地底辐射越重,通常是彻底与社会脱节的人,又或者是哪个大佬的私人洞穴。倒是有各种关于地底怪物的传闻,”云仔讨好的笑了笑,“不过在我看来吧,其实只是些受辐射影响产生变异疾病的病患被以讹传讹罢了。”
杨裴安心想,如果说南昆市、陂宁市这种人口众多的强安保内陆城市地下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灰色商业街,那么对于岚熵港这种罪恶港口来说,地底则集交易、起居为一体,竟也滋生了别样港湾,不分贵贱,只要愿意来,这里便能成为你的家。
云仔熟练的带着杨裴安穿梭于各种管道、铁梯和破旧电梯中。可她太扎眼了,那份冰冷的镇定与这里混乱堕落的气息格格不入。这里的人面孔或麻木冷漠,或残忍乖戾,无数道目光——警惕的、好奇的、充满恶意的——全都聚焦在杨裴安身上。
有人眼红了杨裴安,鬼鬼祟祟的跟在了她后面。
云仔立马拦住了身侧的女人,他绷着脸,回头一撇,将手臂上的袖子撸了起来。
那是一个由红色墨汁绘制的一个扭曲的、像是齿轮又像是爆炸火焰的刺青图案。
“这是热核帮的刺青,”云仔说,“我们热核帮是个年轻的帮派,在龙姐领导下,最近才有点名气。”
身后的人很识相的离开了,杨裴安数不清自己转了多少弯,只记得最后的标志是“庚-93-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