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回去也是如此,换个人又能怎样?
至少能得到虚情假意的劝慰和宽告。
她自己劝解着自己。
没事的,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忘记了。
即使痛苦施加在我身上的刀痕如此惊心动魄,可为何命运就得如此。
我不甘心,不愿意。
为什么一定会是我?
万一会有了变化,万一我的未来会因此改变?
她小心翼翼看着面前支起身子的面容瑰丽的青年,决绝地闭上眼。
没事的。忍忍就过去了。
即使是华美的皮囊在外,可内里的芯子都是脏的,那又和鬣狗有什么不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恶心。
青年举起手,她悄咪咪地睁眼,看见了那把锋利的匕首,和青年人畜无害的,温和的笑容。
什么【夏娃】是最好的玩家,是秩序的守护者。
女孩突然很想耻笑天真的自己,为什么还会信这拙劣的谎言。
她看见金发摇摆,以及对方白皙手腕上被晃下的戴得泛黄的手绳带着匕首越发逼近。
*
纪年等待二人离去重新退回浴室,敲击镜面,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如今出现的串联幻境的通道一共两个。
一是楼梯,二是镜面,可如今楼梯已经损坏,那就只能到处找镜面进入下一层。
那么多镜子,那样多的怪物,他一个人倒可以应对,江拓可不一定。
他沉默片刻,猛地抬起断情,重重插在镜面中心的自己,将那冷漠的脸插得四分五裂。
没关系。
他挂上机械般的笑。
我会陪着你好好玩这场游戏。
他拔出剑,干脆地摁下把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浴室。
而身后四分五裂的镜面里,纪年的映像并没有消失,一双手悄悄撑开裂缝,伸出纸片般薄弱的头颅,撑着镜面落在了地上。
他充气娃娃般慢慢涨大,逐渐有了人型,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他双耳的天平耳坠晃荡着,顶着纪年的脸,贪婪地舔食着指尖残留的血迹。
他浑身战栗着,脸上的五官闪烁,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是谢翼。
可恨的家伙。
但他的血是那样诱人。
他几近疯狂地品尝着所谓的美味佳肴。
冰冷自他的脖颈传来,犹如灵活的白蛇,悄悄缠上了他的脆弱之处,从外而内散发着冷意,渗进骨子里,融进热血中。
谢翼感受到那股不属于人类的寒冷夺去了他身上的热气,轻柔地缠绕住了他的身体,寒冷透骨。
他眼里的慌乱不加掩饰,慌忙向后退去,将手中的卡牌揉得褶皱不堪。
那是一张白色卡背的卡牌,不同于谢青以及白槐的雪白卡背,一尘不染,几近透明。
而被揉皱的一角,那深黑正在褪去。
黑暗笼罩着他的视线,他只能感受到衣物蹭动的声音,感受到那骇人的亡魂气息。
肩上猛然一沉,属于刀刃的锋利划破他的皮肤,他被什么抵住了要害,挣扎着被大力推向镜子,靠在镜面上喘着气,莫名的如释重负。
可下一刻那刀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原本收回的冷汗疯狂地涌出,浑身的汗毛直立起来。
究竟是人还是鬼?!
是鬼又用刀,是人又那样冰凉。
到底是个什么!
他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边,昏暗无光的环境里,他只能看见那凑上前的高挺鼻梁。
纪年带着虚伪的愉悦,将手中断情的力道加重几分,天平晃动着,他将鼻尖凑上前,平静地说:
“抓住你了。”
他眼里平静此刻是最惊人的欲望,它被毫不掩饰地泼洒在脸上,却无人能够直视。
谁也不能。
他的欲望是属于他的噩梦,独属于他的醉中河山。
如果只从他的角度而言,欲望可有可无,但他有执念。
欲望是执念,执念就是欲望吗?
不见得。
他将刀尖划过谢翼的脸颊,轻轻对准了惶恐不安的眼。
可怜谢翼一身肌肉也只能骗骗姑娘,实际上只是个花架子绣花枕头,没用且胆大包天,认为全世界都欠他三百万。
他感受到逼近的物体,奋力挣扎起来,可根本无法撼动眼前的青年。
但他闻到了那股独特的血液气味。
他知道那样单薄的身体里有多么令人恐惧的力量,即使那只是沧海一粟。
只要一点。
他就能发动技能!
但他先听见了刀刃刺进皮肤的声音,在血肉被搅动的声音里,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行不行,他得离开,面前人完全是个疯子!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
他在剜下自己的肉!
纪年放下刀,脸上的血顺着光洁的皮肤滑在白衬衫上,他抬起左手,温声道:“我和你换,好么?”
血腥味铺面而来,谢翼握紧了包里的绣花针,惶恐地后退着。
针孔!
针孔在哪里。
血水顺着指缝落下来,纪年空洞的右眼眶往外不断渗着血,他的右手躺着的东西还在不断抽动着。
那是一颗眼球。
纪年笑起来,遍布着血色的脸更加诡异,即使谢翼看不见,也依旧惊起了寒战。
滴答滴答。
他们就在这诡异的血滴声里对视着。
纪年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如同等待白日到来般理所应当。
谢翼手上的针在镜框上徒劳地滑动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纪年靠近他,浓厚的味道铺面而来,在谢翼的鼻腔里转化为另一种甘甜。
他咽下唾沫,却听见纪年认真的话语:“我知道你看不见,能闻到。”
他一把把谢翼这个一米八的壮汉掀翻在地,血液从眼眶里淅淅沥沥落在谢翼的脸上。
“我们交换好么?”
纪年如是说,随即不容拒绝,将刀尖狠狠插进了谢翼的右眼下方的皮肤,激起的血溅在他的脸上,融入那斑驳血色中,将他惨白的脸色称得格外幽寂。
他在谢翼疯狂的挣扎下不经意地握住他的脖颈,低头嗅着他的血液,黑发泡在血水里,将刚才柔和的薰衣草香驱散得彻底。
如同一只嗜血的高贵黑狼。
纪年握住断情的手逐渐用力,同时猛得一撬,将所有重量压在了谢翼的身上。
痛苦尖叫声顿时溢满整个浴室。
纪年歪歪头,似乎不明白面前人叫的意义,分明他只是想要换给他一只眼不是吗。
他安抚似的抽出手,将腿搁在谢翼的胸腔上,死死压住他,防止他挣扎过度影响挖眼。
谢翼额头暴起青筋,痛苦地倒气,呛进不少血,被咬破的唇瓣苍白,只感觉身上的腿千斤般重,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开。
纪年拍拍他的脑袋,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
“目前而言,”他的脸埋在阴霾里,“我愿意与你交换,这是最佳方案。”
“所以片刻的疼痛并不能阻挡我们。”
“为了我。”
他修长的手指将谢翼被取下的眼球轻轻塞进自己空洞的眼眶中,在撕心裂肺地尖叫中笑着道:
“奔赴死亡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