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去装什么机械手指,再怎么摆弄那也不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必要?
两截手指套空空荡荡的,看得令他有些心烦。
那段不太好的经历,始终如影随形,想忘又忘不掉,想逃又逃不开,每一次闭眼都好像回到了那个地方,那个他怎么逃都逃不出来的地方。
他盯着这只左手看了一会儿,竟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庆幸自己虽然没了两根手指,但至少可以追寻自由。
人总是想尽办法去给他人洗脑:“你该放下了,为什么要一直抓着伤害不放呢?这样对你没有任何益处!”
他们歇斯底里尖叫着,仿佛他们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你好,都是金玉良言。可只有自己知道,伤害说放就放,那就不是伤害了。
原焕亦是这样想的,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说白了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什么亲情友情爱情通通都是狗屁,家人朋友爱人也只不过为了让两个陌生人强加牵扯,什么人就是群居动物?不过是为了让伤害扩大而已,说得多冠冕堂皇,真是……恶心。
他想着想着,把左手上的手套扯了下来,比起情感上的缺失,他更加接受不了身体上的残缺不全,他是自卑的,多么令人惊叹的结果:他原来是自卑的!
那,就更加确定了,他不需要任何人拯救,他,即是他自己的“救世者”!
两根已经萎缩了的手指看上去有点难看,和其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相比之下,就……更加不堪入目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手指,但又很贴切。
与其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黑色手套下的左手,倒不如说这样所有人就都以为他那是只健全的手了。
满足了他那一点点,快要死掉的自信。
原焕这么想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哭了起来。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划过脸颊,难以抑制。
和在教堂那次不一样,这次更像是在哭泣,在用孩子的方式哭泣。
一种无可奈何又解脱了的哭泣。
***
白玉泽特意煲了汤来医院看夏宁,还有一同来的许棠溪。
“夏副际官这几天恢复得好吗?还有什么地方疼吗?”白玉泽操心得像夏宁的爹。
“……”夏宁喝着汤,顿了一下回白玉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劳烦你们天天来看我了。”
“嗐,”白玉泽一脸“这有什么”,“神经病当时还是我慢慢养回来的,就他那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态度能活到现在,多亏了我。”
许棠溪在旁边看着白玉泽,边笑边给白玉泽剥了一个橘子后,又开始拿小刀削了两个苹果,一个梨,又剥了好几个橘子,给夏宁弄了一个“水果盛宴”:“给,夏副际官弄好了。”
夏宁目光落在这一堆水果上,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谢谢许长官了。”
“夏副际官一直看着窗外是想去哪里吗?”白玉泽顺着夏宁的目光看向窗外,就那么一瞬,他忽然有种夏宁很难过的错觉。
“没有。”夏宁的情绪还是淡淡的,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不对不对!”白玉泽猛地站起来,把他旁边坐着的许棠溪吓了一跳,“夏副际官一定是难过了!既然如此我带你去到处逛逛!”
差点摔下去的许棠溪:“?”怎么看出来的?
算了,这大概就是白玉泽,整个人和小太阳似的,照耀着身边的所有人,永远都是正面情绪的反馈!
白玉泽没感觉错,夏宁的确是难过,而难过的点很简单:因为那个神经病。
说起来很奇妙,当时的他和穆庭没有过多的交集,基本都是穆庭对他单方面的敌意,幼稚得和个蠢蛋。
这是他对穆庭的第一印象:一根筋。
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但在夏宁看来,真正让他对穆庭改观的是第二印象。
那天,他因为要独自完成别的任务安排就选择了退出,闻九潇破罐子破摔就把总领队的头衔丢给了穆庭,谁知道这脑子里所有的筋都搭错了的家伙竟然想着单枪匹马去抄人家老窝,最后还被他抄成功了???
事后四位管理者把穆庭围在一把椅子上,斥责穆庭:“拜托!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呀!你执行任务的时候能不能带点脑子,你是不要紧,那其他人怎么办?都去阎王殿报道吗?!”
穆庭只是笑了笑,一脸轻松道:“没事,有我在阎王不敢收!就算收了,我下辈子还是一条好汉!”
四位管理者当时就不说话了:“……”
还是临安和开了口:“你下辈子可别再来了,还想嚯嚯我们?想都不要想?!”
接着穆庭又说:“不就应该这样吗?同生共死,少一个都不行。”
四位管理者面面相觑,发现还真是这么个理,至少都活着回来了,没有伤亡。
那是夏宁对他的第一次改观:仗义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