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庭只是在他自己办公的地方休憩了一小会儿,就断断续续梦到了这些东西,真实到他现在就置身于这个梦境当中,可当他抬手一碰,一触即裂。
他睁开眼打量着四周,依然能看到被火熏黑的墙壁,依然能看到当时火急火燎推开门让他赶紧往出跑的下属。
何其好笑?以为自己能鱼和熊掌兼得,没想到只能保住一方,幼稚而又自大。
*
白玉泽推开门,走近他。
“给你,”白玉泽弯腰把纸巾和编号1023的“蝴蝶”一并递给他,“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穆庭低头把两样东西放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淡笑着,“麻烦你了。”
白玉泽呼出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安抚着说:“身体是自己的,多关心一下身体,其他的也要等身体好转了之后再说,在这期间我会努力帮你调查的。”
“嗯,我会好好休养身体的。”穆庭点着头,笑容温和。
“我醒来的消息有谁知道?”穆庭问。
白玉泽想了想,说:“各区域长官,四位管理者,哦,忘了说柳子矜现在是风潭的长官。”
“柳子矜?”
“对。”
“风潭的长官?”
“怎么了?”白玉泽打量着他的神色,欲言又止。
“没怎么,”穆庭咳嗽了起来,缓了一阵后继续说,“知道的人挺多我很感动。”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加上夏副际官?”白玉泽的重点明显搞错了。
“……”穆庭怔住,回想了半天在怀疑自己和怀疑白玉泽之间选择了怀疑自己,“我有……这个意思吗?”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白玉泽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比他这个当事人还理解他的意思,“放心,就你这贱样,人家压根不想管你。”
穆庭:“?????”
穆庭笑了起来,肩膀轻微颤抖着:“不是,人身攻击了吧?我什么时候‘这贱样’了?”
“我的意思是,柳子衿当时不是二十七双子楼落拓的长官吗?怎么又调任去了风潭,而且就算是前任长官死了也该是新人上任吧?”穆庭笑着笑着又咳嗽了几声,“难不成是嫌新人太年轻,镇不住那帮老人吗?”
“可能有那个意思吧,”白玉泽转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没回答他刚刚那个问题,“不过……关你什么鸟事,睡了这么久还是改不了‘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毛病。”
“算了,”穆庭叹口气,问一句被骂一句,还都是些实话……已经不想再多问什么了,“楠楠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犹记得,他在执行任务之前还去看过顾潭和柳子衿的孩子一眼——那是个很可爱的两岁小姑娘,叫顾双溪。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和刚出生时的皱皱巴巴完全不一样,更多的是继承了柳子衿的相貌,和顾潭也就只有眼睛相似,倒是和羡慕没什么关系,反倒是很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和解脱,毕竟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他也终于可以“清闲”会儿了。
不过,不“清闲”的原因和他当时嘴贱有很大关系。
劝人一百八十天,跳楼一百八十个,后来他就遇到了萧无端。
说起来……那时候二十三岁的顾潭和柳子衿几乎一见面就掐架偶尔揍一顿彼此,还谁都不服气谁,就好像有多大仇多大怨似的,要不是有青梅竹马这层身份,穆庭一定会以为他们是仇人……
“楠楠好着呢,用不着你操心。”白玉泽闭起眼睛,轻皱着眉头。
穆庭:“……”
“累了就停下歇歇,别逼自己逼太紧。”穆庭看着一脸困倦烦躁的白玉泽,斟酌说道。
“穆庭……”白玉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改变不了现实的无奈,他把手搭在脸上,闭起眼缓缓道,“咱俩其实没什么区别,一个被故友困在原地,一个被亲人困在原地。怎么都走不出怪圈,走出一点那条栓着四肢的锁链就会再次把你拖拽回来,挣扎不得,挣脱不了。”
“……”
白玉泽叹了口气,坐起身凝望穆庭:“我父母作为这个世界的众多反对者之一,却没有什么好名声可言,我作为他们的孩子在他们身死之时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能说出口,更别提和他们相认了,一旦相认会有多少人“群情激奋”。这后果他们不敢赌,我也不敢赌。”他想了想,然后噗呲一声笑了:“再者我当时只是个还没坐稳长官位置的苦命穷逼,基本上保不了他们的,我也懂,身居高位必然要有取舍,这取舍不能保住我的家人,却能保住无以计数的普通家庭。”
“是我太狭隘自私,竟想过用他们的命去换我父母的存活。”
穆庭只是温柔地笑,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又是怎样的想法?”他说。
“没什么想法,”白玉泽起身走到穆庭身后握住轮椅的后手推,“不过立场改变了而已,既然没保护好父母,又只能蛰伏着收集证据替父母洗脱冤屈,何不尽自己最大的力能护一个小家是一个。”
穆庭垂下眼,眼尾勾起,眸里带着笑意,短促地咳嗽了声:“也是,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