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视线扫过每一张或怀疑或沉默的面孔,必须为自己辩解的耻辱感让她的肩膀也开始发抖,泪意冲击着眼眶。
但她倔强地抬着下巴,问:“为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哭?”
“我不是这个意思……”卡拉拼命想压住哭声,结果却开始不停地打嗝。
那个一直沉默的赫奇帕奇女孩终于动了。她脸上写满了不忍,低声说着“对不起,让一让”,试图推开挡在前面的学生,朝卡拉挤过去。
“哎哟!推什么推!” 一个被挤到的男生不满地嚷嚷。
这一声像颗火星,掉进了紧绷的空气中。人群涌动起来。
斯莱特林女孩心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她猛地转过身,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夺眶而出的泪水。
“学姐!” 她旁边那个六年级的斯莱特林男孩惊呼一声,看到她颤抖的身影和飞快抬起来抹脸的手,顿时慌了神。他下意识地横跨一步,张开手臂,挡在了试图靠近的赫奇帕奇女孩面前,语无伦次地:“哎、哎!你……你先别过来!等等……”
混乱再次被搅起,愤怒的低语迅速蔓延。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德拉科扯紧了声音说。他拨开人群,脸色发白地站到了两拨人之间。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哭泣的赫奇帕奇、转身抹泪的同院女生、剑拔弩张的对峙、还有无数道立刻钉在他身上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刚才他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喝着南瓜汁时,突然意识到几名早些离开的斯莱特林学生迟迟没有回来。他心里一紧,便出来寻找。
情况好像比他想象的更糟,因为所有人都在瞪着他,连斯莱特林的人也不例外。
“呃……把手放下。”德拉科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抖。
“轮不到你教我们做事,马尔福!”一声怒吼从斯莱特林的人群中传来。
德拉科脸色煞白。他的脊背好像垮了下来,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是级长,你们应该回到礼堂去……”
但没有人听他的话,众人神色各异地打量着他。
德拉科感觉一阵眩晕,脸皮发烫。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真难啊,他想,什么才是正确的事呢。德拉科恍惚间觉得自己是马戏团里的猴子,台下的观众在审视着他,面目模糊地吐出各种各样不同的要求。
斯莱特林的女孩已经擦干了眼泪,直直地盯着德拉科:“那请问您看到了什么呢,级长?”
说点什么。德拉科催促着自己。
但他的嘴巴很干,舌头像打了结,脑子里砰砰作响。他想逃走,但是他找不到自己的四肢。
“德拉科,卡拉,斯内普教授要求单独见你们。”一个陌生的声音冷静地说。
地窖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斯内普已经整整十七年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了。
他坐在桌子后面,半瓶火焰威士忌放在手边,杯子里的冰球已经融化了一半。一张照片正面朝下地摆在信封上,放得离酒水远远的。
斯内普抿了一口火焰威士忌。
他擦了擦手,拿起面前的小相框,重新阅读那张手写的卡片。
“‘想用的时候就用吧’……哈!”他苦涩地笑了。
自作聪明,多管闲事的神奇生物。斯内普心想。
斯内普的视线又落回那张照片的背面。
他难道胆敢把照片翻过来,正视那双明亮的绿眼睛,并且用相框装裱起来,像无事发生似的展示在壁炉上吗?
就在今夜——在他才刚开始赎还十七年前的罪孽的此刻?
相框在掌心里变得温热,斯内普用力地吐出一口气来。
多么美妙!让心里这团灼灼燃烧的狱火有处安放。他想紧紧地攥住这块木头,但他又渴望把它扔进壁炉里,看那光滑的表面在火焰中焦化,变回与他内心相称的灰烬。
斯内普早已习惯与自己的刑具共存。
最终,他只是打开相框,把那张卡片放了进去。
斯内普叹了口气,把相片装回信封里,连相框一起放进了左手边的抽屉。
这时,一只银白色的虎斑猫穿墙而过,麦格的声音从猫的嘴里冒了出来:“很抱歉,西弗勒斯。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但我需要你立刻来庭院一趟,孩子们吵起来了。”
斯内普干瞪着眼,虎斑猫已经消失了。
他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的脸色发青,从身后的橱柜里掏出了一瓶药水一口闷了下去。
然后他穿上外袍,粗鲁地推开门离开了地窖。
庭院里,塞涅尼站在了德拉科身后。各个学院的级长们随后赶到,从她身边穿过,迅速将乱成一团的学生分开。
“告密者!”不知道是谁小声地骂了一句,德拉科的睫毛颤了颤。
“好了,你们各自的院长都在来的路上。在战后第一次万圣节闹成这样,他们不会高兴的。不久前,他们才刚说过要放下偏见、共同合作。”塞涅尼平静地环视着众人,学生们对这个还没有正式教职身份的怪人显然抱有疑虑。
“现在,我建议各位回到宴席上,不妨在享用甜点的同时思考一下校长的发言。”
无视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塞涅尼对德拉科和卡拉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跟我来。”
塞涅尼走在前面,德拉科和卡拉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直到几人绕进通往地窖的那条长廊,远离了庭院的喧嚣,她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来面向他们,平静地说:“好,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啊?”德拉科和卡拉目瞪口呆。
“斯内普教授没有要找你们,”塞涅尼简短地说,“你们可以各自回去……”
“不过卡拉,我建议你和我在这里一起等斯普劳特教授。”塞涅尼温和地对卡拉说。
看着德拉科惊恐的脸,塞涅尼略作思索,说:“你也许该找时间和斯内普教授谈谈。不过不是今天。”
德拉科慌张地摆手并不断指向塞涅尼的身后,脸色惨白。
“……和我谈什么?”斯内普标志性的嗓音响起。
塞涅尼眨了眨眼。她回过头来,立刻闻到了淡淡的解酒药的气味。她的心头微微一紧,于是迅速开始解释:“学生们起了争执,他们两个成了众矢之的,我就把他们带走了。”
斯内普点了点头,他对德拉科说:“回宿舍去。”
德拉科仿佛得到了赦免一般连连后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斯内普,消失在走廊里。
只剩下卡拉了。
斯内普记得这个女孩,他少见地踌躇起来。
他向来更擅长成为学生们哭泣的原因,而不是那个让他们停下的人。
沉默的走廊里每一丝细小的声音都被成倍放大,卡拉断续的吸气声回荡在三人之间。
斯内普闭上眼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他上前一步。
“对不起!”卡拉猛地鞠躬。
她一口气开始道歉,声音又尖又细,语速快到听不清她具体在说什么。
斯内普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塞尔文小姐!”
卡拉仍低着头,但她闭上了嘴。
“你没得选,这不是你的错,忘了吧。”斯内普说。
啪嗒。啪嗒。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地板上,卡拉终于嚎啕大哭。
斯内普的脸颊微微抽搐,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瞥了塞涅尼一眼,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塞涅尼走上前,把一只手放在了卡拉的胳膊上。见卡拉没有太大的反应,塞涅尼开始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卡拉的胳膊。卡拉抽噎着,顺势揽住了塞涅尼的脖子,全身的力气都坠在了塞涅尼的身上,眼泪一下就浸湿了她的衣领。
塞涅尼轻轻拍着卡拉的后背,对斯内普点了点头,往庭院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斯内普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他的脚步还不太稳,解酒药让他的胃一阵阵抽紧。他抿着唇,推开通往主楼的沉重木门。
麦格正站在那里等着他。看见斯内普发青的脸色,麦格低声说:“我让波莫娜和菲利乌斯先行一步了。西弗勒斯……如果你需要,就让我来处理吧,你在场就好。”
斯内普没有立刻回答,魔法灯笼的火苗把他消瘦的侧脸照的忽明忽暗。他还无法梳理今晚发生的一切,可一种细微的安定感沿着脊背攀了上来。这股令人琢磨不透的感觉流淌过他的全身,让他躁动的胃安静了一点,也让他僵硬的双腿恢复了知觉。
仿佛有根须从他脚下缓缓扎进了地里。
于是斯内普摇了摇头:“他们是我的学生。”
麦格打量着他平静的神色,把路让开了。
斯内普重新挺直肩膀,整理了下外袍。
他踏出大门,黑袍翻滚,朝庭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