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走进庭院里，麦格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学生被各自学院的级长们分开，斯普劳特和弗利维正各自看管庭院的两个入口。看见他的身影，本来已经神色慌张的学生们更是一个个面露惊恐。斯内普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他扫视着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委屈又害怕的脸庞，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站到斯莱特林的学生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给麦格让出了中间的位置。弗利维和斯普劳特各自站到了他的左边和麦格的右边，级长们则离开了庭院。

“我希望大家能安静、有序地跟我们走。”麦格平静地说，她往一侧回廊走去。

孩子们骚动了一会儿，格兰芬多的一侧先动了。斯内普向麦格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于是斯莱特林的学生们也低着头一个个跟上。斯内普默默走在队伍末端。他看着那位年长的斯莱特林女生小心地用衣袖内侧压着脸颊，肩膀还时不时抖动着。

学生们走进了一间空置的教室里。斯内普下意识环顾四周，壁炉的火烧得比平常旺一些，热意在他踏入门槛时便压过了夜里的寒气。

斯内普跟着其他三人一起走到教室的最前面。

面对着一张张紧张的小脸，麦格少见地柔声说：“今天没有人会被惩罚。”

人群里发出了嗡嗡的讨论声，麦格继续说：“今天发生的事是不可接受的，但起因不是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我们共同经历的事件……”

斯内普默默地走了神，麦格的声音仿佛从水面上传来，忽远忽近。从她投过来的一瞥，斯内普知道自己也得说点什么。但此刻，他觉得壁炉里的火也许太大了，他闷热地有点喘不过气来。

实在是太热了，仿佛地面也开始溶解。

斯内普缓缓下沉，从温暖的教室里坠入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炎热草地。他冷漠地注视着眼前展开的一切，就像过去曾无数次发生的那样。年幼的自己正被倒吊在树上，而詹姆、西里斯和莉莉正在不远处无声地争吵。他略微悬浮在自己的上方，神情漠然。他早已将那些台词牢记于心，此刻耳边所剩的，只有昆虫杂乱的嗡鸣声，以及人们在草地上挪动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作为一名大脑封闭术大师，斯内普一向能够优雅地掌控自己的思维。但唯独这一幕，他刻意任其保持原样。他并不常来到这里。除非是在极少数情况下，他将这份记忆推到识海的表面以安抚那位多疑的主人，或是当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愤怒的时候。

它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大多数时候，这个下午被安置在他意识的一角，静默无声。

夏日草地的景象似乎在热浪中扭曲起来。斯内普懒散地漂浮在空中，等待着这一切自行消退。有时，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这一幕会在他的睡梦中浮现，而他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放过自己。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斯……教授……想……说几句话……”

他循声望去，随即发现自己正从一个比以往更低的视角往外看。斯内普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似乎正站在学生们之间。四周光线昏暗，他感到一阵昏沉。

“我看见恐惧在你们每一个人心中生根，”那道身影声音清晰而平静地说道，“只是今晚，它以不同的形式显现出来。”

我到底在哪里？

他的目光随着那道身影移动，声音仍在缓慢地继续着。

“……将恐惧指向他人，并不会使它减少……”

呵……又是这些陈词滥调。他心不在焉地讥笑一声，转头看向詹姆·波特模糊的脸庞，那种张扬的姿态从来遮不住其下的色厉内荏。一向如此。

可眨眼间，他却发现自己仍然注视着那道不断逼近的身影，而那些原本写满愤怒与仇恨的年轻面孔，在那身影经过时，纷纷显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情。

“……你无法控制他人如何看待你，但你可以选择如何回应。”

不。

他已不再看向那个说话的人，而是愤怒地盯着莉莉。

不。

“泥巴种！”那个男孩——他自己——尖声喊道。

不。

他看见了那张扭曲的年轻面孔上，愤怒之下所掩藏的恐惧。

他已无法分辨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那间温暖的教室，还是那片闷热难耐的夏日草地。

“……自怜并不是改变处境的有效方式……”

他感觉到这些话正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他站在学生们面前，直视着那个年幼的自己。他既身处教室之中，也站在那个下午的草地上。

“霍格沃茨不是战场，”他说，对学生们说，也对詹姆说，对那个阴郁的黑发少年说，“你们的恐惧可以被理解，但你们的行为不能不受约束。”

他朝那个固执地怒视着自己的男孩走去，每向前一步，学生们与教室便迅速从他们身边退去。他伸出双臂，用自己已然修长的肢体沿着男孩颤抖的身形描摹过去，仿佛试图将他拥入怀中。

他融入了自己体内，整个世界随之倒转。

嘲笑声与低语骤然变得清晰而刺耳。莉莉愤然离去，而他正微微晃动着，长袍遮住了自己的脸。

接着，他被猛然放下，重重地摔落在地，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