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了自己抓到尼可拉斯爵士的走廊上,他记得自己狂奔时撕裂胸膛的呼吸,也记得意识到西里斯不会成为幽灵后的那份失落。
大脑背叛了他,哈利被回忆淹没,试图一一回想关于西里斯的每一个细节——那一夜他在邓布利多办公室里的怒吼、想要摔碎一切的癫狂。
邓布利多那双忧郁的蓝眼睛此刻又在他脑海里注视着他。
哈利绊了一下,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天文塔顶。
风掠过哈利的斗篷,布料从他肩头滑落。午夜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寒战,他在塔楼入口处迟疑片刻。塔外的夜色宁静而美丽——但他知道,自己也许再也无法享受这样的景色了。
就在这里,他失去了生命中另一位,或许是最重要的人。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晚的闪电在脑海中炸开。他慢慢走向塔的边缘,呼吸又长又乱地哽在喉间。
令他意外的是,他的眼睛却是干的。
也许是因为他明白,考虑到脑海外的世界仍在战争中挣扎,他在想象中的国王十字车站里,已经尽力与邓布利多好好告别了。*
可此刻,孤独仍旧像影子一样紧紧缠绕着他。
忽然,一阵动静从身后传来。
哈利猛地转身,举起魔杖。
门口站着一个被黑暗笼罩的人影。风卷起那人披着的长袍,衣料在空中翻动,若不是缺少了那标志性的银色微光,他几乎像是古堡里的又一个幽灵。
“……波特。”
过了几秒,见他没有放下魔杖,那人开口,用低沉又熟悉的声音说。
是斯内普。
“哦——呃,教授。”
哈利立刻放下魔杖。斯内普从阴影中走出来,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两人之间那股刺骨的沉默让哈利有些局促。就在这里——正是这几个人——那一幕可怕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演,愈发清晰。
这不是斯内普的错。哈利在心里告诫自己。他并没有责怪对方,他只是竭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出:自己正在想那一夜。
换作是斯内普,他也不愿任何人提起——就像自己从不想让人提到塞德里克一样,尽管那是完全不同的情形。
他为寻找话题打破这份尴尬而绞尽脑汁,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您——呃,您睡不着吗?”哈利脱口而出,随即懊恼不已。
那样拙劣的掩饰,怎能瞒得过斯内普?他可是摄神取念的大师。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夜色中更显寒凉。
哈利有些绝望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怒火爆发。
然而,斯内普只是注视了他片刻,平淡地说:“回宿舍去。”
哈利如释重负,抓起斗篷,匆匆离开了塔楼。
斯内普目送哈利远去,脑海里却在琢磨刚才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情绪。
波特的大脑封闭术一向糟糕,他们之间那几次痛苦而短暂的补习课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事实上,斯内普对波特那过度的同理心早就不再感到意外。然而,被一个波特施以理解,对他而言仍是极为罕见的体验。
斯内普闭上眼,在天文塔顶站了许久,直到寒风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都剥离,他才抬头望了夜空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不知道在城堡里游荡了多久后,斯内普缓缓爬上山坡。明亮的月光洒在草地上,散落的露珠里仿佛倒映了无数轮闪烁的小月亮,沿着通往纪念碑的小径铺开。那景象静谧而迷人,他顺着那条被月色照亮的路,走向被花朵环绕的巨石。
他停在碑前,白色的大理石在月光下也泛着微光。
他暗暗庆幸麦格在宣布典礼流程的教师会议结束后特地把他留下。
“如果你不想出席,西弗勒斯,没有人会责怪你。”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时,麦格平静地说,她的眼神充满了关切。
他确实心怀感激,但也在不断盘算如何逃出她的办公室——因为当麦格发现他眼下的黑眼圈时,那神情越来越像庞弗雷,而庞弗雷正是他竭力想避开的人。
好在询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这类问题似乎超出了麦格的舒适圈——那更像是邓布利多的作风。于是她没有再多问,让他离开了。
想到邓布利多,斯内普的目光落在碑上的第一个名字上。
他无法忍受坐教师的行列里,面对那些学生——明知自己夺走了霍格沃茨最伟大的校长的生命。他明白那是必要之事,因此他从未梦到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那是代价,是“更大利益”的一部分——他正是从邓布利多那里学会的。邓布利多的生命、他的生命、甚至波特的生命,都被算入了那个代价里。
在最黑暗的岁月,他时常冷酷地以此警醒自己。
但坐在那里,任人评说、怜悯,甚至赞美——那不是他愿意能承受的。
那些事只属于他与邓布利多之间,不该成为谈资。
虽然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活着走到这一天,但是这对他而言并不困扰。他已在伏地魔身侧看惯了牺牲,只要他还能睁眼,他就把死去的人的责任背在肩上,继续清醒前行。
只是如今一切结束了,睡眠似乎也离他而去——那份负担消失后,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安眠。
斯内普睁开眼,举起魔杖在空中轻轻划出一个圆。
一圈勿忘我*在空中悄然绽放,缓缓落下,停在其他花丛之间。
他转过身,向湖边走去。
静静地伫立在湖的另一端的白色大理石墓碑不久便映入了斯内普的视野。
他微微喘息着,一只手捂在胸口,那里正是他长袍内袋的位置。
几只猫头鹰在树枝间轻声鸣叫,扑棱着翅膀掠过夜空。
斯内普在墓前停下脚步,神情肃穆。
此刻,波特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以及他从那双眼睛背后读到的情感——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显得有些不安,伸出的手似乎想触碰那墓碑,却又尴尬地收回,抱紧了双臂。
那双绿色的眼睛是他在失血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而在这样的夜晚里再次被那目光击中,他心中某处微微颤动起来。
他开始回想与波特相处的种种。
不知何时,那曾经令他恼怒的、与詹姆·波特相似的神情,已经开始逐渐淡去。
过了一会儿,斯内普发出了颤抖的笑声。
“……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阿不思。我看到的——只是我自己想看到的……哈!他……哈利其实更像……”
那个名字刺痛了他,斯内普哽咽。
“……他的母亲。”
格兰芬多宿舍门前,那双燃着冰冷怒火的绿眼睛在记忆中闪过,使斯内普瑟缩了一下。
他痛苦地想——也许,这个男孩比她更宽容。*
月光下,他的身影似乎缩小了几分,肩膀微微发抖。悲伤与矛盾爬上他的脸庞,他的眼角泛红。
他再次将手放在胸口,紧紧攥着布料,想要感受那口袋里自己长期小心珍藏的某样东西。这理当是属于她的孩子的,斯内普艰难地思考着。
最终,他在白色的墓碑旁坐下。他与冰冷的石面保持了一点距离,蜷着身子,凝视着平静无波的湖面。他需要一点……是的,也许是一点勇气。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静得像极了另一座墓碑。
直到第一缕晨光越过地平线,把城堡与山坡上的纪念碑照得金黄。
斯内普缓缓起身,泪痕未干的脸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哈利被一股突然落在胸膛上的重量惊醒了。
宿舍里的其他人还睡着,一只校用猫头鹰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被子上保持平衡。
它脚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信封,也许是被人特意施了法,以免在送信的过程中产生折痕。猫头鹰似乎受了惊,眼神惶恐,它迫不及待地伸出一条腿。哈利从它的爪子上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他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张破旧的、仿佛是被撕下来的纸片。
哈利的心脏猛地一紧,他小心地将纸片取出,摊在掌心上。这是一张旧照片,哈利看见熟悉的红头发。莉莉侧面朝着照片外的人,笑着鼓着掌。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在海格送给他的皮袋里翻找起来。
“嗷!”他的手指被碎裂的双面镜割破了,但他不在乎,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哈利继续用另一只手翻找。终于,他抽出一片透明的塑料——一个麻瓜用来装重要文件的中等大小的文件夹。
夹子里,正是那张照片的另一半:年幼的自己正骑着扫帚嗖嗖飞着,旁边是父亲的腿。
哈利的手和呼吸都在颤抖。
他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泪水聚集在他的眼眶里,沿着面颊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