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简单的两个字落在他耳中却别有一番寓意。
前几日,他还歇斯底里的说放他走,说遇见他以后尽是糟心事。这对于他,像是和好的预告。
他像沙漠中迷途的旅者,喉间早已燃着野火。前方忽现一片仙人掌,哪顾得上尖刺扎进掌心?他只疯狂汲取那点水分,只为喉咙能喘过气来。路还得走,哪怕这救命的东西藏着毒——便是那含着致幻成分的乌羽玉,他也仰头吞下,甘之如饴。
每一步都拖着灌了铅的腿,可他知道,停下就是等死。那些扎进皮肉的刺、藏在汁液里的险,此刻都成了活下去的凭证。
刚踏下轿,门口士兵低声提醒:“太子殿下,皇上来了,等候您多时了。”
宋池念眼眸低沉:“我知道了,他现在在哪?”
“应是在您的书房。”
“你们先带他回房,我先去面见父皇。”
士兵面容迟疑,犹豫着开口:“皇上吩咐过,要您带着闻人公子一块……”
“好,我知道了。”宋池念打断,浑身气质陡然生变,闻人桑蔫蔫地远离了两步,害怕那怒火殃及池鱼。
宋池念回声,才意识到貌似惊到了闻人桑,向他伸出手:“来吧。”
他握上他的手,一步步埋在冷清的宫墙间,偶有宫女路过,不敢打搅,略略低头行礼便逃也似的躲开。
哪怕是闻人桑这般神经大条的人也察觉到了沉重的气氛,他紧张地握紧了宋池念的手。
宋池念的指腹间传来他的力,他安抚地用手指拍拍,低言:“无事,怕是来问我今日不上朝的罪责的,应当与你无关。”
闻人桑沉吟,轻轻叩首。
心头七上八下的想:哪可能那么简单,想是那传闻落到皇帝耳中,大抵是见不得宝贝太子公开出柜,要拿他开刀呢。
踏进高高的门槛。他曾不知越过那门槛多少回了,还是今日才觉得那门槛如此高,高得他一脚绊上,险些摔倒,宋池念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将他护在身后。
他想,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他大抵是受虐狂,明明这位太子平白无故将他抓来,他两度险些丧命,他却依然无法克制心头那些情绪。
可能是两世为人依然母单,寡疯了。
他试图为自己洗脑,无果。
他质问自己:他真能接受一个男人,不,准确而言是一个男孩,他真的能接受吗?
转而想道:他这样一个现代人尚且会害怕。那宋池念呢?这样一个封闭的年代,他身份又如此尊贵,总归牺牲较大的还是他。
他自暴自弃:那又如何?人固有一死!无所谓!!!
爷不怕你!
眼神对视上宋池念顾盼含情的双眸的瞬间,闻人桑已然下定了决心。
天子端坐在宋池念常坐的书桌前,边上是上次见过的刘公公伺候着,天子随意的翻着宋池念桌上的公文。边上还晾着的牛皮被推倒在地,所幸牛皮坚韧,不易碎,只是散乱的倒着。
刘公公斜眼望着二人。
闻人桑看着,总觉别扭,天子坐着总觉得格格不入,他刚要拧眉,被宋池念拉着跪下。
“儿臣叩见父王。”
闻人桑笨拙地学着宋池念的样子叩首,只是他不知那行礼方式独属于皇室,他这一举动在天子眼里就是明晃晃地挑衅。
明明上回见面还信誓旦旦地说,只是太子请来为皇后举办生辰宴的艺人,转眼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手拉手进门,还上演那么一场拙劣的假摔。
天子不悦,未喊免礼,宋池念也不敢起身,天子俯瞰二人:“池念,你这是向父皇表明要同一个男人厮守吗?”
宋池念不解,斜眼瞟去,就见闻人桑与自己行同礼,心上暗喜,跪的笔直,直视天子的双眼:“父皇,并非,这位公子毕竟出身市井,不识礼数,也并非什么大错。”
“是吗?”天子转眼打量着闻人桑,“那我们来谈谈你今日为何不上朝吧。”
宋池念叩首认错:“今日是儿臣任性了,儿臣念及母后最近情绪不佳,只想好好为母后办好生辰宴,也想得朝中应当无大事于是唐突了,还请父皇谅解。”
见宋池念磕头,不明情况的闻人桑也跟着磕,却没想他说的竟与他无关,他这是抬头也不是,接着磕也不是,只能蔫巴的埋着头,无声地骂着皇帝老儿。
天子面色不改,话语却冰冷刺骨,道:“你对摄政王意图谋反之事有何看法?”
宋池念沉吟,一字一句:“儿臣定当全力护国,不让他人染指我云启国。”
“很不错,那我们再来谈谈,你为了某公子斩士兵右足之事吧。”天子桩桩件件细数他的不满。
“纯属谣传啊,父皇,那日闻人桑在院内刻画,春暖花开。不想被一尖吻蝮袭击,我那日恰巧路过,士兵将那蛇斩首,没想它临死反扑,咬伤了士兵。”他低眸解释着,“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只好斩他一足。”
“又与他有关?”天子质疑,“罢了,那可有好生安抚士兵?”
“已给了一笔钱财安抚,应当不会唠人口舌。”宋池念很明白天子想听些什么。
闻人桑跪的脚都有些麻了,真搞不懂同样忙了一天的宋池念怎么就能板正地跪着,言语还依然井井有条的。
“闻人桑现在住在何处?”
宋池念犹豫,仍实诚回:“不瞒父皇,在我屋内。儿臣仅是想亲手为父皇母后刻像,又不愿意影响公务,只得压缩休息时间了。”
天子悦,虽仍有怀疑,却也不便多说,抬手:“摆驾回宫。”
刘公公高喊:“摆驾!”
闻人桑听言,满血复活,兴奋地同宋池念行礼送别了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