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这一大束花引起了卫夫人的注意，清嘉说是自己随手摘的，“娘若喜欢，就拿去您屋里摆着，女儿再扎便是。”

卫夫人说花里胡哨的，不要，清嘉便捧回了自己屋里，命人拿了个花瓶来插上。阿菩摆弄时，发现里面藏着一封折成纸鹤的信笺。

清嘉折开一看，写得还不错，字也不错，言辞恳切不轻浮，末尾他还给她打了个迷语，什么红色的山坡上站着三十匹白马，它们吃草，跺跺脚，又吃草，又跺跺脚……

“还懂得下钩子，很好，本姑娘上钩了！”

清嘉便按着上面的住址回了信。一来二去，就没完没了。

而这段时间，卫煜常以各种借口往镇国公府跑，绕是如此，他还是未能得到清嘉的青眼。

卫迢与长乐的婚期也定在了中秋后。家里的男人都在朝中任职，卫夫人便带着女儿，今日赴宴，明日打马球，后日赏花。这不，这会儿她们正要去中书令家吃满月宴，怎料走到半道马车坏了，不得已只能让马夫回去换一辆，于是就近找了家茶馆边喝茶边等。

等母女俩赶到，宾客几乎都到齐了。卫夫人向主家解释了迟到的原因，获得了谅解，便带着女儿往花厅去，好巧不巧，走到一半竟听见英国公夫人严氏与几个贵妇人坐在凉亭里，正大肆编排他们镇国公府。

“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竟以为自己是天上的仙女不成？年过四十，人老珠黄了还不许夫君纳妾。这便罢了，我家国公爷好心好意挑了个良家子送过去，她也不收，还记恨上我们，往我们家塞人！”

清嘉年少气盛，闻言立马要上前理论，却被卫夫人拉住了，她朝女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听里面有人接了严夫人的话。

“没办法，人家就是命好，会勾人，想当年镇国公卫恕可是容冠京都的呀，哪知竟栽在一个低贱的婢子手里。也不知道她烧了什么高香，子侄个个都有出息，成婚二十多年，夫君还只守着她一个，后宅比那清水下的杂面还干净。”

越说越过份，清嘉再也忍不住，搭在臂上的披帛一甩，人便踏了进去，定睛一看，这不正是那次永安楼给她爹添堵的那几人的夫人嘛，于是轻嗤一声，“大热天的，这亭子里怎么一股酸臭味？”

亭子里的众人面色一顿，还未开口，便被清嘉一顿抢白，“严夫人说的那事，是我们做得不对，想来，我们应该忍气吞声，捏着鼻子受了陆国公送来的人才对。人不肯收便算了，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挑了几个貌美的小妾送到你们府上，给你们添堵，真是对不住。”说罢又假心假意地朝那几个妇人屈了屈身。

卫夫人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虽然不说话，冷淡的眼神却让人心头直发怵。

清嘉心领神会，继续往她们的烂肉上戳，“也难为各位婶婶心累，毕竟家里的男人都靠不住，不像我爹，宁愿背一个惧内的骂名，也不愿我娘受一丁点委屈，啧啧，这人比人哪，真是气死人。”

在座的都是上京城贵妇圈排得上名号的夫人，竟被一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戳肺管子，任谁也不能忍，于是严夫人霍一下站起来，疾言厉色，“长辈们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难道你父母就没教会你什么叫长幼尊卑？”

清嘉微微一笑，“长幼尊卑，哪门子尊卑？为老不尊之人，哪配得上一个尊字？”

严夫人两眼一翻，差点被气厥过去，好在一旁的婢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众人见状，趁热打铁，异口同声指责清嘉目无尊长，动静之大，引来无数宾客围观，不分青红皂白一顿偏帮。

反正无论什么缘由，一个毛长都没长齐的小辈公然顶撞长辈，那就是你的错，错了就要挨骂。

清嘉半分不退缩，脊背仍旧挺直，美眸扫向众宾，朗声道：“清嘉知道在座的各位有不少人都眼热我母亲，私底下说她德不配位。有这种想法的人，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才是最应该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那请问，你凭什么？”说罢，她转向对面的严夫人。

见对方无言以对，她又道：“是，在座各位都含着金钥匙出生，便自诩高人一等，可六年前，胡蛮来犯，围攻了整个雍城，当时大历正逢大旱，军晌都发不下来。整整三个月，父亲带着整个雍城的军民殊死抵抗，是谁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才换来的粮草棉衣，让雍城的百姓得以熬过那个严冬？又是谁在诸将生死未人之时，鼓舞士气，带领留守后方的民妇为受伤的将士们疗伤熬药，洗衣做饭？是你们？”

说到最后这三个字时，清嘉环顾四周，却无一人敢与她对视。明明是宾客如云，济济一堂，却只能听见不远处的松柳被风拂过树梢所发出的沙沙声。

“我母亲当时干着婢子才会干的活，一双手洗衣洗到皲裂。后来战胜，边关百姓无人不感激她，而那个时候，你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忙着观鱼赏花，造谣生事，或与家中的妾室斗法，争抢着几匹华贵的料子，拿来做了衣裳，穿到这样的场合，然后诋毁一个胜过你们千倍万倍的女人？你们配吗？别总说我娘嫁我爹是高攀了，若连她都高攀，那你们这些连给我娘提鞋都不配的女人，我爹更是不屑一顾。一个人是否高贵，并不在于他的出身，在是看他的为人！”

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