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悄然起身,掀了棉帘出去。
雨丝比晨起时更密了些,细细的,斜斜的,将院中那棵古柏的叶子洗得青黑,滴滴答答的往下坠水珠子。阿福笼着袖子正瞧呢,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脸来,又堆起笑容。
“殷姑娘,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他找我?什么事?”
“这我可不知道。姑娘随我来就是。”
阿福转身引路,没往通往二楼的那道楼梯去,却沿着游廊往西走。殷离心下疑惑,也没多问,默默跟着穿过几道洞门,最后在一处侧院停下了。
“公子就在里面,姑娘自己进去吧。”
殷离推门而进。
屋内有几盏古拙的铜灯,其余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还有些蒙着布的架子,看不真切。
公子殊荣便坐在桌后。他今日只一袭石青色直裰与一件对襟直领的夹衫,长发用一根簪子随意绾着,倒显出几分温和的书卷气。听得门响,他抬眼看过来。
“来了?把门关上。雨气重。”
殷离依言合上门,隔绝了雨声,墙壁另一侧的声音便清晰起来。
叮当、叮当——
时疾时徐,颇富节奏。
殷离心中忽然开了一窍,就连立在一旁的架子也越看越像兰锜。可公子殊荣久久不开口,那股倔劲又上来了。
“叫我来,又不说话。要没什么紧要事,我回去了。”
“急什么?走近来。”
殷离往前挪了几步。公子殊荣仔细端详她的脸,“瞧着脸上是大好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莫名扭捏起来,眼睛不知往哪儿看,便瞧见桌上摞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摊开来的那页上绘着繁复的图形,似是火炉、风箱以及各式锤凿工具的形制,旁边密密麻麻用小楷写着标注。
公子殊荣并不遮掩,道:“是《考工记》《古今刀剑录》,还有些前朝匠人手札的一些残本。”
殷离心头一跳,猜到了大概,还装模作样地问:“你看这些做什么?”
公子殊荣望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说:“演技虽差,好歹沉稳了些。我想着教你刀法,总不能空手比划。正好库房收了些不错的铁料,不如替你打一柄。”
“你还会打铁?”
“不懂。在学。”
“啊?”
“笨蛋。自然是匠人打造,而非是我。”他弯了弯唇角,“说吧,喜欢什么样的?”
“嗯……我要又快又利的。”
“那是废话。”
公子殊荣直接打断了她。嗐,那温和果然是假象,惯常的十分挑剔才真的是他。
“长短、轻重、宽窄、弧度,乃至刀柄的缠裹、刀镡的形制都大有讲究。长刀势猛,短刀诡变;直刃利刺击,弧刃擅劈砍;轻则迅捷,重则大开大阖。”他一口气说完,才问,“你呢?你习惯什么?”
殷离认真想了想,说:“我的手很快。婆婆教的多是近身擒拿、点穴刺穴,我擅长这个。”
公子殊荣略一颔首,捡起一支笔蘸蘸墨,开始在纸上勾画。他一面画,一面说:“弧度需巧,刀身不宜过宽,那就障刀或横刀吧。轻灵迅捷,利于突刺与缠斗。刀柄也短些吧,便于你单手握持。”
殷离不知不觉凑近了。
“给我的?”
“样式只是个大概。轻重需得试过你的手劲和运刀习惯再定。”
数笔后,公子殊荣将笔搁下,却见殷离低头看得十分认真。
“瞧明白了?”
“大概懂吧。”
“大概可不行。”公子殊荣笑了笑,扬扬下巴示意她,“伸手来。”
殷离不明所以,抬起左手。他却摇了摇头:“右手。”
她又乖乖换了右手。
公子殊荣以指为度,自殷离虎口量至腕骨,又令她虚握,丈量指长。量罢,垂眼在纸上记下几个数字,方道:“好了。”
殷离收回手,搓了搓。
公子殊荣正在斟酌刀的尺寸,余光瞥见她的动作,随口问:“怎么了?”
“你手真凉。”殷离答。
“所以说我是蛇盘嘛。”
殷离在岛上听赵敏谈起过此名由来,抿了抿唇,小声道:“那你还算条不赖的蛇。”
公子殊荣笔下一顿,抬眼瞧她,“你先前不还在心里骂我狠毒无情么?”
“你怎么又知道了?”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忙找补道,“但我瞧坊中的大家对你十分敬重,你对他们也很好。”
公子殊荣垂下眼帘,搁了笔,似漫不经心道:“人心善变。今日觉得你好,便敬你爱你;明日觉得你不好,恨你惧你亦是一念之间。所谓的好与不好,有时也不过是彼时彼刻需得你,或怕你罢了。”
隔壁叮当的打铁声恰在此刻缓了下来,一锤与下一锤的间隔拉得老长,仿佛匠人也在凝神倾听。
殷离咀嚼着这番话,又听他话锋一转:“刀铸成时会有匠人来寻你,怎么顺手怎么改,尽管告诉他。”
殷离一怔:“你不盯着?”
“我有事,需离开一段时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去干嘛?”
公子殊荣没答,只淡淡道:“我不在这些时日,有需要,告诉阿福。这里应当没人敢欺负你。但若在发财坊外受了欺侮,你便尽管动手,不必怕。”
殷离追问:“可你不是要教我刀吗?”
“对。”公子殊荣走向墙边那排架子,随手掀开一幅罩布,露出底下错落悬挂的各式刀器,“所以现在教你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