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公子殊荣踱回书案后,顺手将烛火拨亮了些。他没翻看文书,转而取出一卷宣纸铺开,又从笔山上选了支兼毫,在砚池中徐徐润透。
他心中有物,于是下笔生风。
线条利落,勾勒出阔大的轮廓,刃处一笔带过,凛然生寒。接着是另一柄剑形,修长锋锐。笔行至剑柄处,本该收了,不知怎的顺势而上而牵连出几道柔和的弧线。
——是执剑的手。
五指纤长,长袖飘飘。
再往上,笔尖微迟,不由自主地扫出那人低垂的眉眼,一抹极淡的唇弧……笔尖倏然顿住,“她”的颊边泅开一点突兀的墨渍,恰似泪痕。
公子殊荣盯着这幅不伦不类的画,伸手,想将纸揉碎。然而五指悬了片刻,最终缓缓收拢,将其拂到一旁,吹熄了烛台。
窗外的风大了些,撩动未束的长发,也送来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公子殊荣静坐片刻,起身,未阖窗,反将它再推开寸许。紧接着身形滑出,足尖轻点,飘然而起。
此正宵禁最严时分,大都城静谧,连绵的屋宇瓦顶在月光下铺开深浅不一的灰蓝。一道鸦羽似的影子就在这片起伏的海浪起落、飞掠。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汝阳王府”四个大字已近眼前。公子殊荣未停留,在临近外墙的一枝梢头借了次力,便越过丈许高的府墙,落入院中。
月余前有幸造访过一回,此刻有夜色遮掩,更是出入自由,旁若无人。转瞬间,他已悄无声息地伏在了郡主闺阁的檐角下。屋内尚且点着灯,未听着什么响动,他便将食指与拇指扣入唇间,撮唇。
“咻——唳!”
短促的鹰唳。
屋内的暖光闪了闪,紧接着是“哗啦”一声,窗被推开。赵敏显出身形。她长发未绾,仅着中衣,朝庭院张望过一回,终于瞧见了那檐角暗处。
四目相对,她冷笑一声,猛地一甩窗。
砰!
窗纱都被震得簌簌一响。
隐在暗处的公子殊荣挑了挑眉,倒没急着赶上前。约莫过了数十息,就在他思忖着是否要再学一声猫叫或干脆掷颗石子时,那扇窗又被推开了。
这回,赵敏已披上一件雪白丰厚的银狐裘氅衣,绒绒的毛领几乎掩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眸子,点漆似的。她说:“深更半夜的,学那扁毛畜生叫唤,扰人清梦。蛇盘大人何时也专干起这等没脸没皮的梁上勾当了?”
一阵风过,公子殊荣已立在窗前。他侧身倚着窗框,颇从容道:“若非郡主娘娘又被禁了足,我合该是请你喝一回茶的。”
“哼!进来说吧,所为何事?”
赵敏退后,他便顺势翻了进来,反手又将窗合拢。他不落座,只立于赵敏数步之遥,径直问:“张无忌他们是被你接走的?”
赵敏眸光一闪,“你也派了船?”
这话算是印证了猜测,公子殊荣才有闲心调笑说:“郡主未雨绸缪,可怜我却寻了个空。”
“可不是么。”赵敏亦戏谑道,“我前脚刚回府,后脚就琢磨着那鸟不拉屎的破岛没吃没喝,张无忌那傻小子带着一帮老弱妇孺可怎么活?万一那位冰清玉洁的峨眉小美人也跟着一起埋没荒岛,我还真舍不得。”
公子殊荣不动声色地顺着她的话道:“周掌门娇弱,狮王目盲,还有个伤未痊愈的殷姑娘,在荒岛上着实难熬,我也分外忧心。”
“难得殊荣公子也有这般菩萨心肠。可惜呀,这回是我抢先一步,你的人自然是寻不着啦。”
“唉……原来如此。只是说来也怪,我的人回禀说,沿海各处码头,这几日都未曾见张无忌等人靠岸的踪迹。莫非郡主将他们送去了十分隐秘之处?”
赵敏唇边那点笑意微微一僵,依旧嘴硬道:“我有我的法子,何须事事都让你的眼睛瞧见?”
“那是自然,郡主神通广大。”公子殊荣从善如流地点头,“看来,张无忌如今也学了几分聪明,宁可在海上绕圈子也不肯要我寻到他们的踪迹。有趣,当真有趣。”
“有趣?我看是可惜吧。”
“郡主这话,倒像是我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不过是念及几分情谊罢了。”
“情谊?哈哈,你和张无忌拜把子了?还是也拜了谢逊作义父?哦——我明白啦,是对周芷若。只可惜你画皮鬼一而再、再而三的诳时惑众,人家未必能再领情。”
“郡主似乎对我的私事格外上心。”
“谁爱管你的风流债!”赵敏啐了一口,“你冒夜前来就为同我说这些?若真是我,你待如何?若不是我,你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确认一下。若不是你……那便另当别论。”
赵敏捕捉到了绿眼里一闪而逝的忧色,忽然意兴阑珊,摆了摆手:“行啦,船是我派的,但人如今在哪儿飘着,我也不知道。”
这答案在公子殊荣预料之中。
“有劳郡主告知。”
“少来这套!”
赵敏走到窗边,把窗一推,显然是一副送客的姿态。“问完了?问完了就请吧。更深露重,孤男寡女,本郡主还要名声呢。”
公子殊荣略一颔首,便又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入院中夜色,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冷风灌入。
赵敏拢了拢氅衣,望着那空荡荡的墙头静立片刻,终是“吱呀”一声合上窗,将满园料峭与愁绪都关在了外头。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大都都很平静。
发财坊如常运转,前厅的喧嚣日复一日,殷离不乐得去,只待在后院。后院自有一方天地,胡姬们排练新舞,她就跟着在旁看。偶尔也帮忙晾晒草药。阿福说这是公子吩咐的,坊里常年存着各类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用在脸上的药膏,她每日涂抹两次,从不间断。初时果然有火烧般的刺痛,她咬着牙忍过去,不多久,刺痛渐弱,再对镜自照时,那些深紫暗红的旧痕真淡了些许。
公子殊荣大概很忙。
殷离有时在廊下见他匆匆走过,穿着绣金枝的墨袍,与发财坊的某个伙计低声交代几句,又不见踪影。他没提教刀的事,殷离也憋着一股气不问,只是每日清晨会站在院中一棵粗壮的古柏下,去盯那最高的枝头。
这可比瞧老槐树难多了。
柏树分枝稠密,鳞叶小而繁多。风过时,万千细叶一齐颤动,若非凝神静气,可是要看花眼的。
看得久了,她自己也琢磨出一些不相干的念头来。草木虽静,偏偏根扎在哪里,枝往何处伸,都由不得自己。风霜雨雪,虫蛀鸟啄,都得受着。比不得人自由。人虽也受苦、受千奇百怪的枷锁,好歹能蹦能跳能逃,有的选。
这些思绪纷乱而来又悄然散去。
这日一大清早便雨雾朦胧,殷离本想继续观叶,胡姬们怕她受凉生病,非拉着她在屋子里烤火。因着天气不好,富贵的客人也少,大伙儿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正说笑间,一个方才被唤去二楼送酒的胡姬进来便径直寻到锁在角落的殷离,附耳低声说:“殷姑娘,阿福在院中寻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