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福的声音。
“进。”
阿福推门而入,见到周芷若微微一愣,又听公子说“无妨。”
他方才道:“公子,城东的米价比昨日又翻了一番。几家大铺子只认金银铜钱,或是拿布帛香料以物易物,那些印着至正宝钞的纸几乎没人要了。更糟的是,水蛇来信说,最后几支北上的漕运船队在濠州附近被义军截了。运河不通,海路也断了多月,说是飓风折了桅杆……大都城里怕是真要闹粮荒了。库里的存粮,咱们是放还是捂?”
公子殊荣听罢,脸上并无惊色,倒像早预料到有此一天。
“库里的陈粮,今日午后放两成出去,只收金银、盐引,或者上好铁器、药材。放粮时动静小些,从侧巷走,别在正街上惹眼。另外,让账房支二十两现银赏给水蛇,多谢他的消息。”
“是。”阿福领命,又追问一句,“漕帮海运那边,日后还联络吗?”
“嗯。但别再指望他们运粮来了。问问他们,有没有办法弄到辽东或高丽的参药、皮货,那些东西,什么时候都硬通。”
“明白。”
阿福记下,见公子再无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周芷若并非不通世务,待门合拢后,不禁轻声问:“这粮食,怎么说断就断了?”
“运河贯通南北,倚仗的是天下太平。如今烽烟四起,盗匪横行,谁不想卡住这命脉分一杯羹?至于海路……风波险恶不说,更需倚仗沿海势力。朝廷威权尚在时,他们自然俯首帖耳;如今势微,谁还肯真心实意为这摇摇欲坠的大都送粮?”
他抬眼,见她眉宇间凝着忧色,便多说了几句。
“大都的粮荒非自今日始,也绝不会至今日终。元廷根基已朽,这座城池的饥饿,不过是它最后的喘息。”
周芷若怔怔地听着,先前关于棋局“气”与“势”的玄妙道理,此刻仿佛有了冰冷的注脚。
“所以,你经营赌坊敛财聚富,结交三教九流,并非仅仅是为了江湖纷争或个人享乐?”
“你以为乱世之中,什么最可靠?是武功,是道义?”
公子殊荣拈起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在“天元”之位,冷静得近乎残酷。
“金银会贬值,兵马会损耗,人心亦不知何时会变。唯有所处中枢,审时度势,手中有调度之力才足以立身。”
“你……”
“告诉你又如何?你会说与官府听,还是你峨眉的同门?周芷若,此刻在这大都,知晓我最多秘密的恐怕就是你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莫名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上她的心头。
“我不会说。”
“我知道。”
公子殊荣应得很快。比之从前,他今日格外健谈,这样一个只有彼此的时刻,他似乎已等待了许久。
“我幼时流亡,最怕的不是饥饿寒冷,而是无声。唯有混入市集,才能藏住踪迹;听着人声嘈杂,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后来习惯了,这也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手段。”
话音落,窗外突然混入一阵吵嚷,大约是又有人输得倾家荡产,被跑堂的伙计“请”到了后巷消消火气。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
他曾于此挣扎求生。
坏得不彻底,好得不纯粹。他并非堕落于深渊,而是世事将人拽入了绝境,他又从绝境中爬出,为自己挣得了立足之地,将求生之术锤炼成了搅弄风云的权柄。
如今,他教她棋理,允她翻阅藏书,甚至不避讳地谈及“发财坊”表象下的真实……是他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将权力的一角、谋略的根基,乃至一点不愿言明的孤寂,袒露在她的面前。
扑棱——扑棱——
振翅之声从远处而来,穿过了楼下喧哗,直抵窗棂。
公子殊荣几乎是立刻收起了追忆,转向支开的大窗。一道黑影携着冷风掠入,稳稳落在他抬起的小臂上,正是初一。
周芷若的心不自觉地一紧。即便是再一次见到这神骏的黑鹰,亦觉得凶悍而冰冷。
它的爪上系着一卷布帛,从背面隐隐透出墨迹。公子殊荣取下,展开,眉峰随阅读而蹙起,一呼一吸后,那点凝重随即又化作近乎玩味的轻挑。
她忍不住问:“怎么了?”
“是赵敏。”
公子殊荣极自然地将布帛递了过来。只见上面的字迹飞扬跳脱,带着那位绍敏郡主一贯的骄纵口吻:
——殊荣公子亲启。王府高墙无趣至极!我要和张无忌去冰火岛接他义父。父王禁我足,岂非笑话?速来救我出去!
“义父”二字如钩爪,将周芷若从近乎沉溺的的悸动与安宁中狠狠拽出。
谢逊!
屠龙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