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周芷若的精神气爽利了许多。醒来后便随着旋梯,再次步入二楼书厅。
在峨眉,弟子所读之物皆有定规,无非是佛经、道藏、门派戒律与先辈心得。在这里,她却看到兵法典籍与农桑水利之书并列,医卜星相之卷靠着海外风物志,甚至还有《山海经》《诚斋杂记》之类被视为“闲书”的刻本。
昨夜未曾仔细看,此刻她沿着书架慢慢地走,最终,在一排略显古旧的经卷前停下。
这些书被翻动得多,连书脊处也有磨损。其中一册,深蓝色的封皮上以泥金写着三个古朴的文字——
《伽楞经》。
这是她曾为他念诵过的经文之一。
她下意识地抽了出来,翻开封页,但见字句旁散落着朱笔批注,字迹狷狂,与“苏嵘”那时克制的圆润小楷截然不同。
——“慈悲渡厄?何以自渡?”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善,恶,亦是虚妄?”
指尖抚过凌厉笔迹,她一时恍惚。
“看这个做什么?”
公子殊荣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周芷若一惊,经书险些脱手。他便从她手中顺势拿过,随意合上书页,放回原处。
“无聊时翻翻,比不上你念的悦耳。”
“那时你并非全无感触,对不对?”
两人靠得极近,周芷若未动,垂下眼睫有此一问,偏生问住了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雪白后颈的公子殊荣。
“我曾以为佛经渡不了我,在峨眉,却成了我难得清净之时。我以为是这经文里的只言片语偶然触动了什么,后来再读,才发觉字句依旧是那些字句,虚无也依旧是那片虚无。我终于知道,渡我的,从来不是佛。”
周芷若一怔。
不是佛,那是……
他不等她反应,继续道:“佛曰众生平等,却又分三千世界,重重劫难。既说万法皆空,何来诸多戒律束缚?可见经是经,路是路。”
是了,万法皆空,何来枷锁?
师父在世时,总说戒律是修行之基,是正道的必经之路。可如今看来,这“正”字本身,岂非也是一种执念?
周芷若为自己生出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猛地一惊,方才察觉这满室藏书的包罗万象,恰如公子殊荣其人的复杂难测。
思绪纷杂间,目光不经意落向窗边,竟见昨日软榻边的小几上多出了一张榧木棋盘。黑与白错落于纵横之间,隐隐构成一幅未尽的残局。
“你下了棋?”
“昨夜睡不着,自己与自己推演几手罢了。”他又随口问了句,“看得懂?”
“不曾学过。师父说,玩物丧志。”
话一出口,周芷若便觉失言,面前这人哪里是一个遵守教条的人物?她怎能将清规戒律如此贸然地讲出,扰他的雅兴呢?
“师太所言,不无道理。”公子殊荣将手里把玩的一枚棋子随意丢回棋罐,“不会便不会罢。太多人执着于输赢得失,反倒忘了弈棋不过是一场游戏。况且世间有趣之事繁多,原不必拘于这方寸棋盘之内。”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倒有种奇妙的豁达。他分明费心钻研了那么多“玩物丧志”的学问,此刻却告诉她:不会,一样无所谓。
周芷若静默片刻,目光再次掠过那盘暗藏玄机的棋子,忽然道:“我想学。”
“学什么?”
“下棋。”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师父说练武修心,不得玩物丧志。可是,或许,我需要学会一些别的东西。”
“好。”
公子殊荣并不多言,她既道想学,他便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拾回棋罐。黑子归黑,白子归白,泾渭分明。而后再重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的左上角的星位。
“弈之道,首重‘气’。气存,则子活;气绝,则子亡。恰如人立于世,需得有一方天地容身喘息。”
他又取一白子,落在相邻之处。
“争地,实则争气,是扩张己方之气,挤压对手之气。气脉绵长,则根基稳固,后续之力不绝;气紧局促,则如困孤城,纵有奇兵亦难施展。所以,落子不可只贪眼前实地,需得时时顾全气脉流通,为将来留有余地。有时甚至要主动放弃一二边角,换取中腹大势。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他手指虚划,似是布局,又似引导周芷若来观棋子之间暗藏的联系。
“再者,便是‘势’。高者在腹,中者在边,下者在角。何处紧要,何处可弃,何处需争,何处当忍……看清了大势,落子才不至于茫然。”
他边说,边又落下几子,一个疏朗开阔的布局初具雏形。
周芷若凝神看了半晌,诚实道:“我看不懂它们如何呼应。只觉得散乱,不如角上围得实在,看得分明。”
“势之玄妙,本就非一眼可窥。今日记下这些便可,不必急于求成。”公子殊荣并未流露出不耐,反而浅浅地勾起了唇角,“观棋如观世,人心亦为局。需先求存,再图发展;需懂舍弃,方能获得;需蓄其势,而后发其力。步步为营,方得始终。”
周芷若眉头紧锁,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句句谈棋,又仿佛句句另有所指。沉思中,门外传来两声谨慎的叩响。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