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竟见他带着近乎暴戾的决绝,狠狠一把扯下了蒙在眼前的白布!
布帛撕裂——
月光惨淡,却恰好在此时掠过,照亮了他骤然露出的面容。
苍白英俊一如往昔。
她的目光划过嘴唇、鼻梁,最后,颤颤地落了他的双眼。那里不再是空洞的黑暗,也不再是蒙布后模糊的轮廓。
那是……
一双浅绿的眼。
色如寒玉,在昏暗的夜色里闪烁着压抑、痛楚,以及一种周芷若看不懂的狂怒。
恐慌顿时攫住了她,踉跄退后,撞在石头上也顾不得疼,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两只幽幽似狼般的眼,烙印般灼烧着她的心。
哐当——
青瓷小罐终于砸在了石上,碎裂开来,清苦的深褐色溅得到处都是。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如此突兀。
不远处的篝火旁,更是传来丁敏君幸灾乐祸的笑声:“哟,周师妹,给苏公子包扎个手,怎么弄得这般惊天动地?莫非是那药膏太烫手了不成?”
周芷若恍若未闻,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在嗤笑声中跌跌撞撞地逃离。
月光被云蒙住了。
本就惨淡的光亮与她一同消失在营帐厚厚的帘下,徒留公子殊荣仍僵坐着。长长叹息后,眸中最初的怒意,最终被一片死寂的茫然覆盖。
她在害怕,对吗?
她害怕他的眼睛,害怕这名为“不详”的色彩。就如同……曾经的许多人一样。
骗子。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已听不见那惊惶的脚步声。带着沙砾的夜风掠过低垂的眼睑,是久违的凉意,混着掌心伤口撕裂的钝痛,一下下碾过他的心。
他缓缓垂眸。
血珠正顺着掌纹蜿蜒,浸透了药膏的深褐色,连指缝间都沁出暗红。而那团被特意洗得绵软的白布,更被浸染得污浊不堪。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循着记忆探向肩头。那里还留着周芷若缝补时的细密针脚,针脚里仿佛还藏着她低头时的呼吸声。指腹在布面顿了顿,猛地攥紧,发力撕下。
刺啦!
一声裂帛响。
那片月白锦缎被生生撕下。
他摸索着,用染血的指尖在锦缎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着。鲜血迅速洇开,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写罢,他撑着石头站起,将那片衣襟放在自己帐内。不再理会营地的任何声响,转身,一步步融入了深沉的黑暗。
另一边帐中,残烛的光晕在帐壁上晃得厉害,周芷若竟是睁着眼挨到了天光大亮。
那两点绿光总在眼前晃。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帐顶的纹路都看得清,偏那抹绿还钉在回忆里,擦不去,挥不散。
“绝不是……”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汉人的眼睛哪有这般颜色?”
话刚出口,又慌忙咬住唇。
不对。
许是月光太怪了?
那会儿月色惨淡又刚巧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眼上。许是郁结的余毒作祟,偏巧她又慌得厉害,才给看成了绿的?
她甚至能想起自己当时撞在石头上的钝痛。人一疼一慌,视物就容易走样,可不是么?
她蜷起手指,仿佛还留着替他涂药时的触感。
那双手生得好看,指节分明,却在她触到时微微蜷了下,像怕疼的孩子。还有他听《清净经》时的模样,背挺得笔直,蒙眼的布在风里轻轻动,气息匀得像山涧的水,哪有半分邪祟的样子?他还夸过她念经心诚呢。
可那绿……
周芷若猛地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无论如何,不能扔着他的伤不管。药膏摔了,他自己看不见,谁又能帮他照看伤口呢?
“不能不管。”她对自己低声说。
她坐了起来,伸手摸向包袱里还剩的一罐药膏。当指尖触到那小巧的青瓷罐时,才觉出自己在抖。
或许……或许真的是她看错了。
帐外已透进微光,周芷若深吸一口气,将药罐攥得更紧了些。管它眼睛是什么颜色,先去看看他的手再说。
心中揣着这份刻意的平静,她来到公子殊荣暂居的营帐外。轻唤了一声:“苏公子?我来替你换药了。”
帐内一片死寂。
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她迟疑了一下,掀开帘子。
帐内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睡过,属于“苏嵘”的那点檀香气息已消失殆尽。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搜寻,然后,便看到那张简陋床榻边平整地放着一片月白色的布料。
正是公子殊荣往日所穿锦袍的一角,上面,还留着曾被她细心缝补的针脚,与凝固发黑的血赫然写着:
晦川本无光,何惧夜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