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周芷若照例端来药汤,不及等公子殊荣喝完便称有急事,匆匆离去。
公子殊荣静待着。
不知为何,今日心中沉坠似铅,那柄紧贴心口的周芷若所赠的匕首,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一丝令人焦躁的凉意。
他等不下去。
他向来不喜欢等待。
久候不至,他便拿起空碗,亲自走向周芷若的营帐。蒙眼的细棉白布在黑暗中虽隔绝尘世,脚下的沙砾发出细微的声响反令他的步履比常人更显沉稳。
就在即将嗅到那熟悉气味时,周芷若所居的帐内传出了灭绝师太的声音。那声音不算高,但在寂静的夜里,落入公子殊荣中,却如此清晰。
“……芷若,你近日心神不宁,屡屡失态,为师看在眼里。今天白间,你对那曾阿牛百般维护,言辞急切,甚至不惜顶撞你丁师姐!你且告诉为师,你与那……那曾阿牛之间是否早已有了……”
“私情”二字尚未出口——
喀嚓!
碎裂声,毫无征兆地在帐外炸响。
篝火旁的丁敏君等人惊得一颤,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影立在帐外,手中那只犹带余温的粗瓷碗竟被他生生捏碎。
嗒——嗒——
鲜红的血顺着紧握的指缝蜿蜒流下,砸在乱石间,发出沉闷粘稠的声响。
眼眶尚红的周芷若最先掀帘而出,见是公子殊荣,有些茫然无措。目光触及地上的血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灭绝师太踱步而出,锐利扫过,语气探究道:“苏公子,你的手?”
公子殊荣缓缓松开了拳头,染血的碎瓷片掉落在地上。他轻轻道:“惊扰师太了。我看不见,方才遭石头绊了一下……抱歉。”
灭绝师太本已疑心爱徒与这姓苏的有所牵连,今日又出了曾阿牛一事……
她不愿再在外人面前多言,只道:“芷若,你常照顾苏公子。这次,他的伤也由你替他包扎吧。”说罢,挥袖离去。
前些时日忙着赶路,大伙儿住的不过是个破毡布围成的角落,四面漏风,周芷若送药倒也无妨。如今六大门派齐聚,若再与公子殊荣独处帐中便是孤男寡女,即便无人明言,她自己也觉万分不妥。
于是,她连忙引他去旁边一块平坦的石头坐好,道:“苏公子,你先暂且忍一忍,我这就去给你拿药膏来。”
不多时,当周芷若回来时,公子殊荣依旧端坐在原地,那只受伤的手坦然地摊在膝上,任由鲜血在袍子上洇开一滩暗红。
他像一尊骤然被打破的、染血的玉像,无知无觉,无痛无怖。
“公子……”
周芷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跪坐在他身前,捧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她的动作极尽轻柔,用清水小心冲洗掉狰狞伤口周围的血与药汁残渣。
似乎是冰冷的刺痛,让公子殊荣的手指抖了一下。
“忍着些。”
周芷若用布巾轻轻拭干,再挖出深褐色的药膏,用指尖一点一点、极小心地涂抹在那些翻开的皮肉上。指尖微凉,带着药膏的湿润,触碰着他掌心。
这是她照顾他以来,除去搀扶,最为直接、最为长久的肌肤之亲。
就在药膏即将覆盖最后一道伤口时,公子殊荣那只摊开的手,那只刚刚被细心清理的手,忽然动了。不是退缩,不是闪避,而是轻轻地覆上了那只替他敷药的手。
周芷若似被火烫到,猛地缩手,指间的青瓷小罐险些摔在地上。
她惊愕地抬眸,那条蒙眼的白布撞入眼里,又倏地垂下眼帘,见那只涂了药的手就顿在半空。而她自己的手背上,已被绘出一片刺目污迹,仿佛……
是两人烙下的罪证。
“周芷若。”
那声音轻得似叹息。公子殊荣从未如此唤过她,自始至终,都是格外恪敬守礼地称她为“周姑娘”。
周姑娘……周姑娘……
平静的,温和的,或是低沉沙哑却满是安抚的。
如今他终于唤了她的名字,而后就闭上了嘴,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又或是将汹涌未言的一切都封存于这声呼唤后。
正如那指尖悬在她手背之上,不肯收回,亦不肯落下。
周芷若僵在原地,血液涌到了头顶,又霎时间褪得冰凉。师父的话语犹在耳畔,丁敏君等人探究的目光仿佛穿透夜幕钉在背上。她不能动,不敢动,更不敢去看那只悬着的手。
“苏公子……”
她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不自知的哀求。
“你的手,需要包扎……”
那只悬着的手轻轻颤抖起来。是公子殊荣听到了她的恐惧,感受到了她的抗拒,那声“苏公子”更犹如荆棘划过心口。
苏公子?
到底谁是苏公子呢?
这世间没有苏嵘、没有苏晦川,只有一个被心底陌生情绪惹得失控的公子殊荣。
沉默滋长,沉重得令人窒息。清苦混合着的淡淡血腥味,在呼吸间弥漫,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周芷若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腔,警告着她危险的迫近。
必须离开!
立刻!
就在她鼓起勇气,欲抽身后退时,公子殊荣那只悬着的手终于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