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不相逢。坝里与外婆熟悉的王婆子,为讨生活,也曾多次踏足何淮府内,给何大奶奶说些街面上的故事解闷,和房里各位小老婆们都打过照面。
等莲花儿住进洛宅,王婆子又在后院偶遇她,那时她已知莲花儿送给何老爷一顶浓绿满翠的头巾,被大奶奶趁机逐出府,成为凤都府一个大笑话。
人老成精,王婆子知道荣枯有数——别看莲花儿此时落难,她年纪不大,花容月貌又擅长床上风情,从没有男人能逃出她的手心,很有翻身的本钱。她不如提前打好关系,日后也好讨几两银子使用。
因此王婆子一见到莲花儿,眉眼弯了,腰也驼了,亲热地和她攀起交情:“哟!这不是莲姑娘么?怪道老身今日出门,头顶一直有喜鹊叫,原来喜鹊预先得了喜信,知道老身要遇见姑娘!”
说完不顾自已老天拔地的,她硬趴在地上给莲花儿咣咣磕头。
莲花儿一双俏眼素来长在额头上,除了洛书河,任谁她都不放在眼内。一大家子见她如此傲慢,也不爱搭理她。
莲花儿好久没被人上赶着巴结,每日寂寞,骤然有下人示好,虽是个穷老婆子,且不是洛宅的人,没有利益关系,心中也欢喜,便把旧的绸衣服、糊鞋的碎缎都送与王婆。
她又托王婆买了个丫头,叫小吉祥儿。每日端茶倒水,都使唤小吉祥儿进出,省得受洛宅下人们无视的鸟气。
小吉祥14岁,母亲刚去世,父亲娶了后娘,嫌她多余,将她发卖。她虽然不曾被娇养,生命力倒是顽强,长得茁茁壮壮,看个头和大人不差多少,只一张脸还是一团孩子气。
莲花儿从前就好打骂丫头媳妇逞威风,在洛宅乌龟般忍气吞声过了一个多月,身上作痒,旧病复发,要在小吉祥身上出气。
她开始还没敢闹大了,只偷偷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掐二下,时间一长嫌不过瘾,变本加厉地折磨小吉祥儿。
农历三月十一日,乌水镇一户人家的老太太做六十大寿,因仰慕洛宅的主人男帅女美,派头与一般人家不同,且宅里的老太太七十多了,是高寿,于是特地下帖子请吃席。她非常喜欢宝儿,特地嘱咐务必带上“贤郎”同去。
虽是三月,仍然寒风侵人,早上太阳照不到的处所还要穿上棉衣裳,洛书河因为城里有事脱不得身,于是外婆和苏宜给宝儿换上过年的小红袄,打扮得像个福娃一般抱着赴宴去了。
家中没有主人,莲花儿便封自己做了大王,清早起就把小吉祥儿使得跟陀螺一般转。等小吉祥好不容易歇下来,屁股没坐热,莲花儿又打发她去和厨房去说,中午要喝鸡汤。
等厨房做好酸笋鸡汤,又有四样配菜,一大碗米饭,小吉祥端到莲花儿屋里,放在外间大圆桌上:“奶奶请吃饭。”
莲花儿偏躺在床上合着眼,一声不语。
小吉祥怕汤冷了莲花儿又要怪罪,又催了一声。
莲花儿猛然翻身喝道:“遍街遍巷和汉子捣的□□!催的是些什么?你不如拿猪毛绳子套了我去!”
小吉祥儿被她掐怕的,吓得不敢再作声。
等莲花儿躺够了,懒懒地起床,洗脸梳发,再坐到桌边,从汤碗里捞了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立即翻脸,“呸”一声吐出来,又挥起袖子,将一桌子的饭菜挥到地上:“这样冷的肉,如何吃得!我便不起,你不知道催我么?这样小的□□蹄子,也学人照样儿欺负我!不把我放在眼内!”
莲花儿也不吃饭了,拿着簪子往小吉祥脸上、手上戳了几十下,再扒了她身上仅有的棉衣棉裤,扔在阶前的水缸里泡着,又让她顶砖在内院连接花园的过道里跪着,好让她吹风。
苏宜一家从不打骂下人,家里的丫头媳妇未见过这个阵势。看了不忍,有人陪着笑,尝试劝解二句,莲花儿哪里看得上她们,只说她没福,使得丫头不像奶奶的勤快,小吉祥又懒又馋,手脚还不干净,她不得不管教。
小吉祥跪在院内,中午饭也没得吃,身上只有旧布衫旧单裤,脸上又是莲花儿拿簪子戳出来的一个个血洞,头上还顶个块砖,在寒风里脸都冻得乌紫,不住地抖。
丫头媳妇们恐怕出人命,都赶紧去找永福媳妇说。
永福媳妇听说小吉祥儿棉衣裳都被扔水缸里浸湿了,叹口气,先去翻箱子,边翻边唠唠叨叨:“我待要管,平白和那□□惹一肚子气。待欲不管。小吉祥又大不了小丫儿几岁。作娘的心都是一样。她娘在地底下见她缺衣少食的,岂不肉疼?既然你们说与我知道,只得管这一遭儿。”
说着,她翻出自己在坝里穿的旧补丁棉袄棉裤,命女儿小丫儿拿了,自己又去厨房中拿个大瓷碗,夹了中午吃剩的二大块鸡肉几大块肥腊肉,拿饭压了,又加几筷子蒜苔,二勺甜酱瓜,堆得满满一碗,碗上再放一双筷子,一起给小吉祥送去。
到了莲花儿门口,永福媳妇未语先笑,说着好话:“贼胆大、千刀杀的奴才真该打!莲姑娘莫要恼,你气出病来,倒值了多的。不如待大爷来家,说与大爷听,大爷再打与莲姑娘出气!只是这等冷天,脚下缠了六七尺的裹脚再套上棉袜棉鞋,还冰的人慌。这丫头才几岁,如何禁得住这般折挫?依我好劝,你放她起来罢。”
搁一般人家的小老婆,知道崔管家是大爷跟前第一等的红人,见他媳妇言语又这般讨好,至少也卖三分薄面。
莲花儿不是一般人,视自己如天一般的人物,觑仆妇是阴沟里的臭污泥。何况她深恨洛宅的下人们都向着苏宜不肯理她,永福媳妇又是下人们的头,莲花儿更是恨毒了她。
永福媳妇放在桌上的饭和衣服,被莲花儿一手一个,站在门口,不留一点情面,全咣啷扔到院里。
莲花儿恶声恶气道:“老花子!老娘眼里放不下砂子,不献这个勤儿也罢了!休在我跟前撒骚放屁、装神弄鬼!”
周围丫头媳妇都睁着眼睛看,永福媳妇很没面子又不得不忍:“这是怎么说?我怕莲姑娘没有多的棉衣裳,特地拿了我的棉衣裳来,如何不与这丫头穿?虽是旧的,浆洗得干干净净。论理,莲姑娘使的丫头,也不该我腿事。只是这孩子冻得脸皮乌紫,看着可心疼。”
莲花儿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踏着门槛听永福媳妇说话。她慢悠悠地用头上的金簪子剔牙齿,再往旁边一唾,重新将簪子又插回头上。
等永福媳妇说完,她黑白分明水灵灵的吊梢眼斜着看一眼永福媳妇,笑出二分轻蔑,三分轻狂道:“我偏让这贼□□冻着,冻着我欢喜,趁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