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句话。
坠欢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兴致缺缺冷哼侧头:“就不该来找你,平白失了兴致。”
她理了理裙褶,踩着花鞋离去。
翛然料理花圃的动作在坠欢转身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满空气的几不可见的荧光黯淡下来,俄尔灌木趋萎,茉莉花谢。
满院风光,散得彻底。
翛然疲惫地闭上眼。
“茉莉姐姐!”
耳边响起那小孩的声音,只不过萍水相逢,何以让她花费心力?
院中零落满花复生,萎缩的肌肤重得光滑。
翛然抬眸看向半空中趴在石柱上的小孩:“你怎么过来了?跟在你身边的大人呢?”
“云飞感觉到了不祥的气息,就先过来看看情况。茉莉姐姐,云飞可以帮忙的。”
“我记得国首是座天使血脉,为何你是大天使血脉?”
云飞收回了翅膀,及足长发慢慢在重获新生的大地上散开。
“你没有资格过问这件事。”
冷厉的声音自大殿响起。
施虺面色难堪地坐在长桌对面,遥遥看着那张被羽翼尽数遮了半张面容的脸,心中不屑,却不得不摆出尊敬的姿态。
“国首何出此言?老夫为的,是我们整个羽境的未来,难道你想看着人类再一次毁了异界吗?”
风举站在沙盘前,伸手抚摸葱郁树林:“今时不同往日,过往割裂了人异历史的世纪之战,其发生的真正原因,你我心知肚明。”
“历史总是相似的。过去的逆臣已死,不代表今时出不了第二位。”施虺抚摸着见长的胡须,闪身至沙盘旁,指尖轻触,郁林瞬枯。
“你看,毁掉这脆弱的美好,轻而易举。对了,听说你的妹妹继承了大天使血脉,何不让老夫见见这跟你同根同源的妹妹?”
“说来,我来羽境这几日,都未曾见过几个稚童,是羽境出了喜事,还是国首故意支开了他们?”
施虺那一双蛇瞳最为骇人,任谁被那双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都会觉得浑身像浸泡在粘液之中,恶心得令人打颤。
“如果三长老想借此事威胁我,大可免了这心思——上宫近日祸乱不断,长老如此气定神闲,当真令人怀疑。”
施虺大步一迈,与风举并肩背对站立:“风举国首,古四君以身祭天都挡不住暗鎏卷土重来,即使四君效仿先古,救得了一时,可又如何救得了一世?”
蛇鳞遍布的手臂搭在了圣白的披风上,毒气袅袅,似作威胁。
“我很看好你的能力。长久被封印的感觉肯定不好受吧。”毒气幻化的小蛇缠绕在那覆盖重瞳的羽翼上,“摘下它,你就能永远庇护你那位生来就要献祭的妹妹,你不想吗?”
“你把她送到了哪里?让我猜猜——那么柔弱的小孩,肯定去不了危险的地方,她能去的,会不会是……灵、蜂、镇?”
风举冷笑挥散沙盘上的“残骸”,覆有金色花纹的手轻轻搭在了桌沿:“灵蜂镇?一个即将覆灭的梦境,不堪一击。”
听其言下之意,施虺收回眺望云端的目光,落在了风举的手臂上:“话又说回来,我近期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守门兽出没——就在羽境附近。”施虺抬眸凝视风举,“国首觉得呢?”
“全界的动静逃不过我的眼睛,但很遗憾,我并没有感知到守门兽的动静。三长老还是不要道听途说了,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施虺甩袖扬长而去。他已经试探了风举的底线,更多的抛饵,只会是抟沙作饭。
“黄金甲”,刀光剑影。
荒戮于空睥睨手下败将,卷发遮掩半边眉目,紫瞳杀意未敛。
新一波热潮涌现,来自各域的异种呐喊助威,他们的眼中是对强者的狂热崇拜和打倒他的渴望。
然而下一场博弈因国首传信戛然而止。
金色的文字一闪而逝。
俄尔穹顶大开,天光刺入,似有天宽远的圣羽投撒阴翳。
荒戮凌空翱翔,于白玉高阁落足。
“先生日安。”
“最近可有寻找到守门兽的下落?”
“最后一次出现在啡娘经营的咖啡馆。”荒戮将自己暗中得出的消息和盘托出,“上次先生让我借接云飞为由探查全境,我在啡娘馆附近察觉到了守门钥匙的存在。”
“守门兽的气息出现,离那天只有两三日。靠近华胥境和风境。”
华胥境、风境都毗邻羽境,且都与灵蜂镇交界。
“阿媦最近如何?”
“云飞已和幺君派来的人类成功会和,有个虹稚脉的跟随云飞左右。”荒戮看到沙盘被摧毁的林木,眉头紧皱,语气渐沉,“四君本意庇护云飞,先生为何还要让云飞冒险?”
“你见过天鹅脉的毕媗吗?”风举将温热茶水递给荒戮,“她才三岁,比阿媦还要年幼,如今已经在圣母教诲下,接触族脉事务。此次天鹅脉突然大办圣母诞辰,是因为圣母时限将至。”
“毕媗血脉纯正,是不可替代的下一代‘圣母’。”
莫大的荣誉,永生的牺牲。
“云飞是大天使化身,她的出生,本就是四君的计划。与其让她不明所以地死去,甚至对四君的庇护感恩戴德,不如一开始就让她自己去发现所有真相,选择自己的人生。”
茶杯被置桌上,茉莉花香萦绕着小院。
云飞乖乖捧着温热的茶水,浅尝辄止。
“我三岁时并未觉醒,五岁出了意外后就觉醒了大天使血脉。阿昆说,是基因突变造成这种结果。”
翛然沉思片刻,看向云飞:“五年前……我倒听过一件事,和上古有关。”
“上古?”云飞微微愕然。在她的认知里,上古神秘古老,那家族里任何人单拎出来都能雄霸一方。
上古能有什么事?
“听说五年前次君远归,帮着处理羽境政要时,被暗鎏中伤,自此失了行踪。”
“后来幺君一行人寻遍整个异界也没找到人,羽境说是为了赔罪,送了颗种子给上古。”
“种子?”云飞更是不解,“种子”这种词语极少出现在羽境。
倒是羿飞了然应声:“啊,我知道,羽境创始人留下的,听说是个能起死回生的宝物。说是种子,不如说是一颗心脏。当这颗心脏被赋予了属性,它就活了过来。”
“然后变成一个人吗?”
“那就不知道了,没人见过‘种子’作用的效果,究竟能不能‘起死回生’根本无从考究。”
羿飞邪笑侧目:“云飞作为国首妹妹,难道也没见过种子吗?”
云飞摇摇头,垂目看着桌纹:“云飞不会过问不该问的事。”
“可是什么是应该,什么又是不该?”羿飞支着下巴收回目光,似有笑意的双眸在小屋流连须臾,最后落在翛然面容上。
云飞心头一颤,握着杯壁的小手不由得收紧,湿漉漉的眼睛失神地看着羿飞傲然的笑容。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云飞不禁心有所惑,她的阿昆,难道就合该被束缚在审判高塔吗?
难道会有人,生来就享受权利的囚牢吗?
翛然见云飞情绪低落,也不多言,适时转移了话题:“我了解的也不过只言片语,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云飞眼睫微颤,嫩绿的瞳眸逐渐蒙上一层水雾:“茉莉姐姐,既然花终会枯落,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精血去孕育注定不属于自己的‘孩子’?”
翛然抚摸黑猫的素手顿住,浅绿的长甲落在了猫眼附近。她垂落眼眸,看着那双深瞳里倒映着的自己的面容:“你的天使血脉,比我想象中的更纯粹。”
云飞继承了大天使拉斐尔血脉,除了血脉本身的“治愈”与“庇护”之力,血脉会异化出属于她自己的异能……这是羽民的共性。
很显然,云飞的异化异能,是感知——对生命的敏锐感知与洞察。
翛然看向久不作声、一直充当背景板却始终在思考状态的席释景,那个她只能察觉到压制性庇护气息的“人类”。
“你知道我方才提及的‘次君’、‘幺君’分别是何许人吗?”
翛然自顾自说下去:“上古相当于世界支柱。支撑人异生生不息的世界中心能源柱,其能量来源便是四君的生命。四君不死,世界即存。世界中心的四君雕塑,只更新了一次。”
“而更新的原因,是古四君死亡、新四君诞生。”
“现任四君,长君岁无极,次三君年龄都近千。而你身上的气息,来自上古第四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