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潭水映着红瞳猫身的异兽,黑猫舔着水,身边树荫下还躺着个人。
自那一日与二君短暂对话,席释景就再也没听过任何人的声音——更别提见到什么人了。
他走遍了这片紫藤花林,除了将早已呈现给自己的过往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无事可做。
席释景走不出这片紫藤花林。
发散着思维盯着天看了半晌,没瞅出什么名堂的人起身走到黑猫边上蹲下,他抬手像往常一样摸猫。
“你都不急着出去吗?”
回应自己的是猫的吃水声。
席释景叹气:“好吧,看来你不急。”
过了会儿,他又问了不知道问了几遍的问题:“幻境里,我看见有两只守门兽,另一只跟你一样在异界还是在人界?”
本以为和前段时间一样会得不到回应,未料黑猫伸了个懒腰,随即跳上了他的肩膀:“喵——”
“是让我走的意思吗?”相处到底有段时间了,席释景倒也听得懂几句喵言喵语,“那麻烦门兽大人指个路了。”
长尾指向深林一侧。
席释景沿着猫尾指的方向一路走去,最终来到了一片湖前。
湖与他脚下的土地泾渭分明,湖面无路,却建了块墓碑。
前方已无路,席释景看着跳到脚边的猫,不禁疑惑:“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血光闪过,席释景凭着本能侧身避开攻击,只得到灌入口鼻的湖水。
他晃头抬手擦抹眼睛,很快清醒头脑想向那块墓碑游去。
可在席释景有限的视野范围内,周身只有湖水,渐渐被湖口吞没的天光带走了那块底下毫无支撑的墓碑。
黑猫为什么突然攻击自己,席释景想不出原因。
突然的落水和累长的憋气时间让他渐渐失力。
他看到天变成了豌豆。湖水变得浓稠,成了一碗黑糊糊的粥,他是被丢进粥里的肉沫。
周身的黑雾仍在攻击他,被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在血水中昏迷。
湖水在剧烈波动。
巨大化的黑猫衔着墓碑跃入半空,自四面八方射来的银丝将其穿透。
黑袍人现身,看着天上湖中血水,蹙眉看向同伴:“他掉进去了,怎么办?”
这是迷雾森林里的鬼湖——来这儿的人凡碰这片湖,都没有好下场。
“看这血量也活不了,反正守门兽也杀了,你去找老大复命,我盯着这里。”
“行。”
留在原地的六个黑袍人分守一点,他们还在不断放出银丝加固半空的捆束。
墓碑未脱口,可来自黑猫的哀嚎声已然传至天地。
六位管理者诧然看向地面升起的血球,它们汇聚凝实,宛若一颗颗纯黑的珠子。
“什么情况!”六号放出银丝打破黑珠,却适得其反——黑珠的数量在增多。
就和他们在人界种下的骷髅花一样。
“六号,火族的金麒兽闯进来了。”
话音落,一处银丝被烈火烧尽。
来不及作出反应,自深林破空而来的弓箭穿透颅骨,一人倒地,化作黑水。
“十一!”
万丝齐发,直奔来人命脉。
炘和烨一人掌弓,一人控坐骑,丝网之中,他们依旧畅通无阻。
二人在用自己的语言交流。
“实验人,果然中看不中用。”
“人类掉进了湖里,怎么救?”
“二君坐镇,应当没事。”最后一个人倒下,炘道,“进了迷雾,果然力量变弱了。”
他们立于黑水黄土之上,仰望着浮于半空的守门兽:“为什么躲不过?不应该。”
烨蹲身,凑近凝视黑珠:“炘,你看。”
他抬手,用火焰托举起一颗黑珠子:“不是珠子,像缩小版的血罗刹。”
炘仔细辨认那狰狞黑面,不解:“血罗刹不是早被幺君杀了么?”
“堕域一战,谁也没见过,你怎么保证幺君没留什么东西?”
“可是血罗刹是至恶之灵,幺君留它做什么?”
烨晃了晃那黑珠,红瞳晶亮:“有关血罗刹的一切不都是外界传的么?幺君无间屠鬼,可屠的什么鬼也没人知道,血罗刹从哪儿传出来的,也无人知晓。”
“烨,你想质疑幺君?”
“我可没有这么说。”烨抬头,凝出火莲将守门兽托到地面,“守门兽隶属上古,不当有恶鬼血液存在不是理所应当么。”
炘抿唇,蹲下身去看黑猫咬着的墓碑。她甫一靠近,那墓碑便脱离了黑猫向她眉心飞来。
那么大一块墓碑,可以把她砸得头破血流。
烨急忙甩出火球将它击碎。
俄尔厚土震动,湖水夺堤而出,冲没紫藤花林。
“什么情况?”
质问声穿过水流传到昏迷人耳边。
席释景渐醒。
囚笼刚现眼前,全身细密伤口便传来痛觉。
他顾不得伤口,定睛看向眼前通天巨笼。
白笼内坐着一个人,半边刘海长至下巴,遮住了大半的脸。
那人在下棋,除了只有他一人的棋局,他的身后大多是书。
那人没有抬眼,手中捏着颗黑子在琢磨下棋点。
席释景看着周围参天巨木,犹豫片刻,起身向前,知道距离巨笼一米远,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二君您好,晚辈席释景。”
落子声清脆,长者声醇厚。
“你看到了什么?”
席释景对上了冷森目光,刻意隐瞒的记忆无处遁形。
水里的黑雾在撕咬自己的身体,席释景能感受到,可是他无力反抗。
有东西在咬他。
小孩藏不住表情,皱着脸抬手去打叮咬他的蚊虫。
“小乖,是不是有蚊子?你的小背包里有驱蚊水。”
给自己抹了驱蚊水的小孩向驾驶座靠近:“爷爷,奶奶去哪了呀,怎么不跟我们一起?”
“奶奶在工作,等她工作结束了就回家等小乖。”
小孩听话不扰人,乖乖坐在窗边看风景。过了一会,小孩大叫起来:“爷爷,爷爷!快停车!”
“怎……”
山顶的“石头”在小孩眼中逐渐变大,直至展露全貌。
那是一朵花,小孩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想,一个比石头还坚硬的花。
刺耳的摩擦声激得他耳鸣:“爷爷……”
他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
风吹路无声,血落心震响。
他在最后一刻,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眼缠纱布的小孩蜷缩于小屋,在渐浓月色中,小小身影随着月色投影一同拉长。
双目无光的少年手持导盲杖,在一静一动的陪伴中从校园步入社会。
“哥!我来接你回家了!”
已然成熟的面庞染上几分笑意,他凭着感觉回头“看向”向自己这边来的弟弟。
再眨眼,席释景眼神复清明。
他定睛看着二君手中白子:“这是另一个世界是吗?”
白子落盘,局定。
笼中人抬头正眼看他,那数十秒的凝视,像是在给席释景做透视检查。
他短促一笑,道:“你敏锐得不像寻常人类。”
“是您们的提示太明显了。”席释景不觉得自己能当一声不寻常,“反复出现的梦境,同一场景不同结局——如果异人类不存在,我真会觉得这是一场梦。”
“可是白顾问的接近,紫藤花林的过往复现,手臂上抹不去的纹印——过往种种,无一不是在对我说我不简单。”
长叹拂叶落,仙人立身收棋,抬步如影穿过通天囚笼。
席释景被慑住。
“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