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幺君计划,四极使苏醒,便是她归来启门之日。”师行湛神情恹恹,“那些人类如何了?”
“由二君和大族长庇护,并未有事。”
花肃语毕,师行湛沉默良久。
殿外鸟鸣,花肃的神情陡然鲜活,有些许羿飞影子。
“宫主和国首先生向来中立,如今杀了旭荣,可是决定与我们为伍了?”
花肃的语气带着调侃,按理他不常有这种欢快语气。
“花肃何时学会明知故问了。你有这问话的闲工夫,不如想着如何收场。”
“宫主这话真叫人心寒——收场还不简单?三界疮痍,废土再生。”
师行湛冷笑不语,抬步立定高堂,远眺大殿之外几息,他摘下了冠冕。
熠熠冠冕压着褪下的长袍,一同置在桌案上。
花肃俄尔变脸,神色严肃。
“上宫宫主——久别暌违,卫某念你念得紧,遂不请自来,还望宫主见谅。”
天云吞墨,长街陷落。滚滚黑雾侵染方圆,不留垠。
一瞬山雨欲来,魔灵天降,狐凭鼠伏。
刺耳尖啸和踏步声并声而响。
“宫主既接待贵客,卫某不慎叨扰,真是罪过。”
黑雾走出来个人。
他墨发垂散及腰背,颀长身量猿臂蜂腰,眉挑压凤眼,唇薄色若桃。
是美人模样,亦有蛇蝎气质。
师行湛见到来人,无比庆幸阿姐被派往了人界。
他不俯身恭迎,言语内外不见故人重逢的愉悦之情:“鎏君大驾,是我等荣幸。数年不见,鎏君仍是客气。”
花肃始终弯着腰,不曾说话。那碍眼的鞋尖,却是停在了眼前。
他抬首,对上那双笑意盎然的凤眼。
黑紫瞳目,藏祸心,如黑洞。
“久闻虹雉双子天赋异禀,今日得见,也算是了我心愿。”
缠身黑雾蠢蠢欲动,无形气场强势压制着花肃,叫人不得动弹。
师行湛有意护花肃,眸色微亮:“莫不是谁惹恼鎏君,叫鎏君来寻我等讨个说法?”
两力相抗,天外来客似嫌无趣,收了力道。
他直言:“宫主倒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来寻亲——还是宫主觉得我该向你讨个说法?”
师行湛无语。他讨厌虚与委蛇,反正双方对彼此的险恶心思都心知肚明,战役也是注定,又何必一直你来我往装什么亲密故人。
可他还不能撕破脸。
四君如今都不在异界,倘若他贸然动手,暗鎏弹指便能让异界夷为平地。
暗鎏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是以这人才敢放肆入境,又在他师行湛面前明火执仗。
师行湛侧身:“鎏君若不着急寻亲,便来与我喝一杯如何?”
师行湛有意拖延,但对方显然不给面子。
那脸和殿外天一样,黑沉黑沉的,吓人。
“我不喜茶,只有那个文绉绉的老头才喜欢。”
师行湛知他说的是长君。
“你们早料到我会来,怎么现在才叫四极使醒来?”赤裸裸的讥讽叫人心生无名火,“是好意提醒我吗?那还真是太贴心了。”
“鎏君当真是说笑,四极使苏醒乃因远古召唤,何时是我们这群无名之辈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了?”
玉面半裂,扭曲魔物占据半边脸颊。
那浑浊之音呕哑嘲哳,至为刺耳。
“杀了他,杀了他!”
不堪其扰的人抬手用黑雾将半面魔物打散,眉宇躁意尚未消失,他微笑俯首:“真是让宫主见笑。”
师行湛却警惕抬手,撤步作防御姿态。
刚才被打散的魔物自他头顶凝聚成型,继续张牙舞爪叫嚣着要杀了所有人。
黑天更甚,云摧城,风折木。
暗鎏不是拍散它,而是放它“出笼”。
“让我吞掉他!”
雾团俯冲之下,血盆大口一览无余。
白光乍亮,刺痛在场人双目。
聚光灯下的觥筹交错暂停,女士们与先生们循光看向大门。
墨黑与藏蓝并步入门。缀于墨布前的衔尾蛇金光泛冷意,藏蓝绸面如有波光粼粼夺目。
低盘长发不盖珠宝辉光,润泽翡翠衬玉肤瓷肌,额畔垂缕擦过墨睫点朱唇。
赫淳安定步,松开爱人臂膀向迎上前来的钱荃拥抱祝贺:“阿荃生日快乐。”
钱荃回抱,短暂而亲昵地贴上她脸颊一瞬便分离,她眉眼带笑,其中满足惬意不作假:“大夫人和大先生参加我的生日宴,是我的荣幸。”
“大夫人好——大先生好。”闻讯自人群中走来的钱皓义礼貌打招呼,虽不见如旁人拘谨,却也没见有钱荃那般自如。
满室灯光与来宾一同听着钱荃致辞。
主位坐着人人敬而远之的大先生,其指根金蛇冷辉冽冽,如他此刻目光,不着情谊。
钱皓义坐如针毡。在身边人正式而不是闲适的姿态下,他显得很僵硬。
赫淳安垂手,抬手与身边人十指轻扣,盖住了半边金蛇:“阿聿,你太严肃了。”
他的气场肉眼可见缓和,眉目染上几分笑意:“夫人说的是。”
掌心温热不作假,烧得赫淳安的一颗心难捱难捺。
措辞落,赫淳安的心跳得愈发高昂。
开场舞无疑属于钱荃与钱皓义。
赫淳安挽着爱人驻足舞池外围观赏姐弟俩的开场舞。
她赞叹:“阿荃有钱先生和郁夫人当年风范。她是个优秀的继承人。”
“她比任何继承人都优秀,是合格的对手。”他握住那只手,垂眸落吻。
轻吻安抚了她心中不曾消停的忧思,赫淳安眉弯眼笑道:“不知道我们今夜第一支舞会是什么。”
“夫人一向好运,或许会如你所愿。”
第一支舞曲减弱,来宾纷欲步入舞池。
赫淳安抬手,手掌轻置他宽厚掌心。在渐弱尾音中,高跟踏着夫人柔音飞入舞池。
“我希望是The Second Waltz,我们第一次见面跳得也是这首曲。”
二人不过耳语,可逐渐响起的旋律,令两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有些意外。
演奏团“偷盗”了他们的想法。
前奏刚起,赫淳安便见围聚舞池中间范围的人们默契向两边散开,为刚步入舞池的夫妇二人,留出了一条光路。
华灯耽溺于旋转舞步。
“阿聿,他们偷听了我的心声。”她似受了委屈在向信赖的人告状,可春水眉目唯见喜悦。
他定步,看着爱人盈盈转身:“我替你怪他们,毕竟听夫人心声这种事,我来做就好。”
柔浅呼吸拂过脖颈,夫妇二人于舞池中央共舞。
“阿姐,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钱皓义将舞池光景看在眼里,随即背身靠在栏杆上。
钱荃垂眸啜酒,缓缓开口:“如果你是他,你也不会急——现在,成败对于已经功名情爱大圆满的他来说不重要,不如在这最后时刻,好好享受为他们定制的鸿门宴。”
“大夫人的耳坠我们要怎么拿到手?”
“不急。”钱荃听着步入尾声的第二支舞曲,侧头看着一楼共舞双人,“让大夫人跳完接下来几支舞吧。”
头顶的视线终于挪走,赫淳安的笑意淡去了许多。
“我想应该还有专属你我二人的舞曲时刻,淳安。”他微微俯首,手落在她的背脊之上,拂过肌肤的手最终落在她的耳尖,“别不开心。”
华灯盛亮,佳人明眸纳水,才子沉目含笑。
“我将糯米送出了国。”新响起的《Waltz of the Flowers》舞曲中,赫淳安忽而开口。
“我知道,淳安做得很好。”他于转身间再审楼层全貌,拥住爱人,他低语,“我爱你。”
嗡鸣声响,坤宇哀鸣。
人群失色,站在原地不敢动。
“你找的这些美食真不错。”
彩窗应声而碎,蛇尾攀楼,画皮倒挂入窗。
钱荃只知黑曼巴铁石心肠,却没成想他已经丧心病狂到了丝毫不顾人命的地步。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