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当不得这一句先生。”羿飞扬手站直了身,抱胸靠在祈愿树下,“你的哥哥才是。你来这儿,国首知道吗?”
“现在阿昆知道了。”
云飞神情淡然,以至于羿飞很容易忽视她的年岁身高:“你今年几岁?当国首的妹妹,要这般早熟吗?”
“才不是呢,我本就是这般性子,我阿昆是国首,我自然不差。”
羿飞被逗乐了,他喜欢这性子。
他蹲下身,半跪着面对云飞,伸手将手摊开,光洁掌心上,躺着那颗“种子”。
“这是羽境独有的双子种。给种子注入你的气息和半魂,它便会成为第二个你。”
“第二个我?她会和我一模一样吗?她会拥有我的记忆吗?”
“如果你希望她有,我可以让她拥有。”
羿飞抬手,他的食指飞出肉眼察觉不到的丝线。它们缠绕他的指尖,像是匍匐野兽,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冲向猎物。
许是羿飞有意让她知道,云飞感应到了那些丝线的存在:“这是你的异能吗?”
“嗯。”他将手递近几分,“我可以趁你不注意,抽掉你的魂,夺走你的智。你知道这种异能的平替吗?暗鎏为复制这种异能,制造了一种花。”
“什么花?”
“如彼花。”羿飞淡然道,“不过他们也没见过我,不知这异能究竟何样,所以制出来的东西四不像。”
种子和羿飞的指尖之间似产生了斥力,种子抗拒他的指尖,悬在了半空。
“我还会活着吗?第二个我,会不会永远顶替我?”
云飞未伸手,定睛看他,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审视之情。
羿飞笑摇首,道:“不可能。你永远无可替代。或者,你可以把第二个你看成你的眼睛,若你不想让她拥有你现在的记忆,我们便不让她有。”
“待她重回祈愿树,便是你苏醒之时。她的所见所闻、她的情感认知,都会回归你的本体。”
稚儿伸手触及双子种,无形鬼丝钻入她的指尖,直蔓延至大脑。
金光骤然黯淡,绿绿荧光倾泻,逸向种子。
“她的力量无须赋予给双子了。”
贤雲适时出声。
羿飞加了鬼丝,见双子种已开始有了形态,才转头去看她:“那她就是毫无战力的普通人了。暗鎏伤她,她必死无疑。”
“不会的。这段时间你给她留个小幻象,等到了云疫那一天,再将幻象抹去。”
“行,我知道了。”羿飞眸光流转,肌肤种族纹色尽数显露,“不过国首真的同意了吗?我可不想被下追缉令呐。”
“他只会同意。”贤雲落下空间异能,框划了此方天地为保护圈,“当她苏醒之时,这里会有金光发出,届时,你便带着人类往这来。”
“行行行,别忘了我的酬劳就行。”羿飞将昏睡的云飞抱起,金发失了光泽,她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灰般朦胧。
他托着云飞,将她放入祈愿树中:“祝安。”
贤雲抱起地上的孩子,向大门走去:“跟上吧,我用空间送你回虹稚,暗鎏安插在这边的人不会察觉。”
云中殿,如有所感的风举捂住了胸口,他目睹万象境独属云飞的那一块彻底暗下去。
“阿媦,我等你回来……”
“阿媦……”
“阿媦……”
日渐苍老的祈愿树再逢春意,相缠秃枝被无形巨手疏散开,向四周肆意延展。
新芽幼叶吐露,一息便树郁叶绿,枝繁叶茂之间,金光大作。
站于祈愿树前的云飞睁开了眼,沉重的记忆逐渐展开,她,怯于面对。
她是云飞,她不是云飞。
她只是一颗种子,是被四君创建出来,用来保护真正的云飞的工具。
“我……是云飞。”她摊开手掌,发间茉莉与黑曼陀罗并落掌心。
花儿浮空,化作了两个人。
翛然蹲身,拥住垂泪孩童:“你从不是工具。如没有你的审判与疗愈,灵蜂镇只会成为施虺进行邪修之事的工具。”
“云飞。”曼殊浮于她身后,望向发出金光的枝叶,“万般皆不由你,是因你弱小。”
“拥纳自己,成为足以抗衡灾难的救世主吧。”
一株不死鸟自云飞脚下升起,它托着云飞向上。
无极与坠欢共同出现,立于大地。
“云飞,我们需要你。”
“云飞,曾经在灵蜂镇,你我也是针锋相对了一场,所有咄咄逼人之言,皆是我故意说的。不过……”
坠欢笑道:“你有些话说得很对——如果我有通天本事,如果我不天真,我确实不可能被囚禁于繁衍的怪圈,生而不能、死而不得。”
“如你所言,我们皆是被迫选择的人。你瞧四君渊渟岳峙,可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若没有预言塔五定世间生死,长君琴熙当枕石溯流、二君御离歌当耽书弈棋、三君余殇当云游四海,幺君姝娘当聆曲闲居。”
“无人想乱麻缠身,可天不遂人愿、人不愿安宁——变质的欲望生出了暗鎏,那是我们自己生出来的敌人。”
清泪抹去,云飞没入绿海。
曼殊愁容难掩,她浅叹转身,慢慢散开裙摆。
成片的黑曼陀罗破土而出,它们构筑起围墙,将祈愿树保护其中。
“不知道能挡多久。”
云海波荡,大地震荡。
郝临池勉强站稳脚跟,看向对面人。
熊举国狼狈跪地,鲜血直流。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黑袍人,繁复花纹一如彩霞村所见。
“人类,你要救这个大块头吗?”童颜乌发的人声音轻快问他,那一张脸,生了一只硕大的眼。
郝临池只觉恶寒,胃里难捱。
“为什么觉得我恶心呢?”稚嫩童音于脑海回荡,难辨男女的声线化作刺穿透他大脑。
郝临池吃痛捂住头,失力跪于地上。
“不要试图看穿我,人类。”
毒障自无目之人嘴中逸散而出,将郝临池和熊举国捆住。
一人呕吐,引得独目大笑不止。
“四号,我说你的毒很臭,你看,他吐了诶。”
“很稀奇吗?”四号无发紫唇。他淡然出声,没再释放毒气。
熏臭之下,是开始痉挛的肌肉。
三号看着满地打滚的人,如看马戏,鼓起了掌。
“哈哈哈,好玩!这比丑娃娃的串串烧好看多了,我讨厌血,我喜欢眼泪!”
独目闭上眼,一方天地昏暗,密密麻麻的眼目将郝临池包围。
“让你的记忆告诉我,你最害怕的东西……”
游乐园藏匿的罪犯、少年晴日采风失去挚友、超自然生命陡然存在于目光所及之处……游乐园欢声笑语、少年晴日采风,父母相伴……
“咦?”独目睁开,嚣张气焰弱下,她的眼神和天真无邪的小孩一样,“四号,他的记忆好乱啊,看得我眼睛痛。”
“人类喜欢幻想,记忆乱很正常。”
“是这样吗?”童颜矮身的三号目不转睛地看着陷入痛苦的人,“难怪主上越来越厉害了——说到这,你觉得那两个人类什么时候可以逃出来?”
“我怎么知道。”
“可是主上赌七天,他也太看得起人类了吧。”一块石子被三号踩碎,她咧嘴笑道,“五号说那个女人身体里藏着异人类,你说,我们要是趁那异人类没醒去把那个女人杀死会怎么样呢?”
“上古不会给你机会。”
“你是说庇护那个女人的第四君吗?前四个都杀不死主上,凭她、凭另三个,怎可能杀得死主上。”
“不要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