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兽头落了地。
苏寻义抬手抹去脸上斑驳,他低头平复呼吸,目光却射向了林深处。
“你过来做什么?”
“我找到入口了。”
藏在郁郁林荫中的人显露了半边身影。
苏寻义将砍刀插入土,恹恹地蹲下身去剖异兽骨:“那恭喜你?”
“你之前不是说要带什么样本回去吗?猎区和内堡都没有。”
“你又怎么确定他们没有密室什么的?”
苏寻义不知道距离上一次两人见面过去了多久,终日沐浴赤月下,他早已失了时间观念。
他只能感觉到自上一次分开之后,暗鎏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猎区里的实验兽也愈发不安宁。
逃出去?在暗鎏特制的疗愈剂的副作用下,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烂了。
赌一把?她沐安宁有赌的资本,可他没有。
沐安宁只当他还想多一层保障:“我能隐约感觉到。我身体里的东西,我也能微微察觉到了。”
兽骨被扔在了一边,苏寻义浑不在意地将污血尽数擦在裤腿上:“嗯,那祝你成功。等你回到人界,记得帮我带个信。”
暗处的人影凝滞,自重木之间传出的声音显然变大:“你要反悔?”
兽尾自泥泞上留下长痕,略显疲倦的背影挡住了长空红盘:“对,我要反悔。”
枯草断根发出了尖叫,急促的拳风擦过侧开的脸颊落在他的肩膀。
掌心之下,是肩骨。
“原因是什么?”沐安宁脸色可以说很难看,“你别跟我扯你爱上这个鬼地方,想在这里苟且偷生!”
“我没有心思去赌了。”苏寻义微微侧头,将肩膀上的手拍开,“你知道吗?猎区的猎人有一半都没命了,没有征兆、没有理由。”
“你说你开始能感应到了,那你在进入那个地域之后呢?你有什么把握去提取样本?你有什么能力逃出暗鎏?你有什么仰仗能回到人界?”
咄咄逼人的话语像极了他拖着的刺手皮毛。
“你敢现在来找我,是因为他们都不在了是吗?”
暗鎏料定他豢养的“家禽”不敢也不能逃,所以,他们完全放心地去处理外界的事情了。
又或许,不留一人监管,是暗鎏有意为之。
“对,我是有所感觉才来找你。”沐安宁收回了手,不解看他,“说好逃出去,为什么反悔?”
这是她第二次询问。
苏寻义松了松肩膀,将有些滑落的兽皮往上提了提:“你别问我了。我问你的问题,你不也没回答我?”
沐安宁听出来他的决绝,也不再勉强。
红月赶走了不怀好意的客人,婆娑树影关上了沉闷小门。
苏寻义力竭地靠着门框,重又闷的头抵在门板,目光所及的天花板多了些黑圈。
“失败了啊……”
针管扎进静脉,药液流入身体。
看似还健壮有力的臂膀骤然收缩痉挛,粗急的呼吸声唤出了青筋汗水,陈旧地板又多了深深刻痕。
他熬不起了。
暗鎏没有其他人类同伙,他完不成总部给他的任务,他无法活着回命,也没办法死后归家。
“真狼狈。”
幽幽笑言自虚空传来。
苏寻义神经紧绷,背手拿过刀不敢懈怠。
可是,无事发生。
那一道声音,更像是他临昏迷前出现的幻觉,像极了他昏睡后的梦中呓语,不忘谴责他自己。
药剂生效后的副作用更严重了。紫黑色自他四肢往心脏蔓延,昏迷的人浑然不觉,肢体却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烬土虚骸,洄水逆命。”
鸟巢在烂皮扎了根。
沐安宁循着牵引来到了内堡最高阁楼。她摩擦着手背,企图用那微不足道的痛感来伪造庇护图徽亮着的感觉。
她沿着旋梯,一路到了与那暗鎏君上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间办公室,大门未关,像是引诱老鼠走入粘鼠板的玉米。
沐安宁握紧拳头,侧身溜了进去。
里室明亮,墙上的画皆面向来客。
上一次,沐安宁并未留心去仔细观摩墙上画。
所有的画看起来都像半成品。空白的背景,黑墨草草勾勒的发丝线条和五官轮廓——比起画人,更多的像在刻画那墨下执花人的神。
她抬起手,长长了不少的指尖停在了那双瑞风眼上。
“阿瑛。”
脑海中忽而多出了一道声音,很虚弱,也很温柔。
胸口一瞬灼热,指尖冒出了幽蓝光泽——和她在奈何茶馆看到的一样。不过当时,她以为那光泽是葭思先生的。
“阿瑛……”
声音再度响起,比起第一句要虚弱了很多,像是酣睡后无意识地呢喃。
沐安宁抬手按住心口,低头看了一瞬又抬眸去看身边的画:阿瑛是这画上人?她听到的声音又是谁的?是那个叫鹤枝的人吗?
她感应到的所谓入口就在这,可是,她无法再进一步。
“目无所视,心无所惧。”
带着凉意的风停在她的耳畔,无风自动的发丝与荧光缠绵着落在了画框旁。
这样一句话,沐安宁再熟悉不过。
沼泽奔逃,支撑她逃离的,就是葭思说的这句话。
如果目不视,心可静,那么……
循着心里的声音,沐安宁闭上眼。
双目皆空,黑暗之外,浮着一把匕首,光泽暗淡,义眼环绕。
“拿起它。”
沐安宁身体一颤,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她尝试和看不见的人对话:“鹤枝?”
无人应答。
压下繁杂心绪,沐安宁握住了那把匕首。
焚香入顶,神像坐堂。
黑紫眼眸杀意毕露,可跪坐人没有动作。
“为什么放任他们行动?我很久没见血了。”
黑雾挡住神像,期间魔物貌不可见。
“那样多没意思。”
“功败垂成,乞哀告怜——那才叫有趣。”跪于神像前的人起了身,裸足踩过凉地,停在了悲悯神目下方,“人界如何了?”
暗处走出一个人:“有两个家族暴露了。上古一直在帮衬人类,异界上宫宫主重组政权,皆是亲和派。”
“哦?如何帮衬的?”
“那位亲自与路家合作,得了钱庄掌柜后借机标记了二掌柜。凭着这个便处,警方很快锁定了他们的当期目标,进行暗示保护。”
烟香淡了许多。
“她还从无骸那里取了金锁,不出意外,是想靠旁人献媚取宠去锁定高位者。”
“近日地下又召开了马戏拍卖,她又抢走了它先生几个心仪实验体,算是互相打过交道了。”
线香断了。
禀告的人抖着身子弯下了腰,不敢再说话。
“你说,若是没了阿姊她们庇护,人类还有几条活路?”
“主上的意思是?”
“阿姊是异界人,也该回家了。”
阔路无际,顶天霞蔚铺路,灵猫飞林穿木,将身后一行人甩在了身后。
羿飞离开了,和师梦微一起。
花肃冻着脸跟在云飞后头,听着他二人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