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一掌宽的距离,触不可及。
孩子的哭啼声听不见了,她的老头,垂着一只手还想来牵她,却是僵住了。
刘花儿永远记得这一天。
她不知道这天上地下有没有神仙鬼仙,但她见到了凭空出现的人儿。
她就见一个姑娘凭空冒出来,踩着满地的渣滓走过来,乌黑的头发上插着木簪子。
就那一只手,抬一下,车就分成了两半。
还没等刘花儿看清,那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萤火虫就跑她脑门上,冰冰凉凉的,不痛。
那仙不是来救她的。
刘花儿看着那姑娘越过他们,去了前面那辆车,故技重施,抱出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一整个小血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一看就没得救了。
小小的孩子蜷缩在那姑娘怀里,人跟那衣裳一般红。
“求你,也救救我的孩子……”
趴在她额角的萤火虫围住了她的孩子,微弱的呼吸渐渐有了起势。
刘花儿跪下了。
“你住哪儿?”
她听见那谪仙问。
“我,我住城南贫民区,长宁老城居。”
“嗯。归家吧。我会让你孩子忘了这一切。”
“那我呢仙人?我不用忘记吗?”刘花儿紧追着上前:“还有我老公,他,他还躺着呢!”
她见那姑娘避开了身子,声音温温柔柔的,又说不出的冷漠。
“我救你母子二人,是因你们气息未绝,因果可纳。我若救了他,便是逆天而行。”
“那、那我怎么报答您?”
“时机到了,我自会寻你。今日之事,只有你我知。”
刘花儿看着那被刺穿眼睛的小孩,吓得心跳一快。
她被震回了神。
“婶婶,那她后来找你做什么?”
“三年前,她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封信,说是等一个人来拿。”
“什么人?”
“只说是个有缘人。”
杜鼎福没有头绪,便问起了其他事。
“还有吗?”
“她让我介绍个做工的地方,要生意好还不打眼的。那我寻思着,不就是王妈馆子嘛!”
“她去了一趟,就没再回来。但两年前,她突然就出现了。那一年,我儿子莫名欠了外债,是她帮的我家。”
杜鼎福拧眉:“所以,这一次,她换你一间屋?”
“是。白丫头讲究得紧,凡我平日里帮过她的,她怎么说都要还回来,从不欠什么。”
“那王阿姨那儿,您知道她去那做什么吗?”
“这我也不清楚了。”
杜鼎福陪着刘花儿吃了一顿饭,回楼里拿了书包,就带着槁苏离开。
他甫一到一楼,便听到了脚步声。很轻,是个小孩。
槁苏突然很激动。它弓着背,僵直着尾巴龇牙咧嘴。猫爪在地上放了提,提了放,像在犹豫不决。
“槁苏?”
“喵!”
杜鼎福单肩挎着包,目光落在了楼道角落。
胸腔震得发麻,呼之欲出的名字无法言说。
“你要去哪?”
魇婴顶着杜娇的外皮走了出来。
小姑娘脸色红润了,头发也长出来了。头发散着,缀着个蝴蝶结,像个小洋娃娃。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死去的妹妹。
似熟悉,却陌生。
“你要去哪?”
“哥哥去外面走走。”杜鼎福不想让妹妹担心,哪怕这皮囊里住的根本不是人。
“你都自称哥哥了,告诉妹妹去哪也不可以吗?你好不真诚。”
杜娇站在黑暗里,杜鼎福窥不见她的神色。
上一次见面,小孩骂他是长鼻子坏蛋,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魇婴站在原地,黑发中溢出的黑气将出口堵得死死的。
“你不能出去。”
“可我不想被关在一座房子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烧了我的家。”
魇婴抬眸定定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好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和那些人一样,等着危机解除不就好了吗?”
魇婴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空气凝滞。
沉默在蔓延,无声的眼泪,砸到了魇婴空荡的胸腔。
木参天,因根汲水;木无根,有水无济。支撑着杜鼎福的那根树,仍是倒了。
杜娇不会否定他的。
她是最支持自己的妹妹,如果是娇娇,她肯定会跟四年前一样,笑着对自己说:
“哥哥加油!我等你回来呀。”
“喂,你不要用眼泪让我心软!男子汉有泪……”
自欺欺人果真是黄粱一场梦,梦醒的真相能将他剐千万刀。
“够了。”
杜鼎福抬起头,平静得发冷的语气将身后的黑色屏障打得稀碎。
“我一定要去找到那些藏在地里想老鼠——魇婴,谢谢你。”
魇婴眨眨眼,跨出了黑暗。
这是杜鼎福第一次喊它名字,在它顶着杜娇的皮囊时。
“你不认我了吗?”
跨出门槛的脚没有片刻停顿。
槁苏绕着杜鼎福走了一圈,跑到了魇婴脚边蹲下。
“不是……”杜鼎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去倾诉自己的内心。
他只有娇娇一个妹妹。
当他第一次见到魇婴假扮的娇娇,便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的妹妹离开了他。
可他也有私心。他殷切盼望着魇婴重新成为杜娇。
红绳是纪念,也是恳求。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很自私。魇婴,谢谢。”
长发消失,少女的皮囊沉没入黑气,挂着红绳的小黑人跑到了他身边。
“谢谢是不再需要我的意思吗?”
垂眸看着那双毫无杂质的红色眼眸,杜鼎福指腹磨捻一瞬:“对不起。”
“我不要理你了……”魇婴松开了捏住衣角的手,喃喃低语,“大人果然都是虚伪的,你们都只顾着自己……”
“明明,我也是啊……”
魇婴消失了。
红绳坠地,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