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得到玛蒂尔德死亡的消息时,艾米莉正在贝尼涅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聆听圣歌。
她秘密受邀为翻修的教堂重画天顶画,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天。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是皇室名下的教堂,巨大且华贵的彩绘玻璃窗竖立四方,纯白的大理石花柱将主厅的空间分割开。
圣坛上的光线里,淡淡的白雾随着圣歌的曲调起伏上升,仿佛直通天国。
在管风琴宏伟饱满的音色里,管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艾米莉身处教堂时,总会想起家里那个黑暗的小教堂,所以有些提不起劲:“你说……什么?”
“伊尔德加达阁下来信,询问您……是否愿意参加玛蒂尔德女士的葬礼。”
艾米莉转过头。
虽然已经离婚,但好歹也做过几年伴侣。
她连玛蒂尔德何时死了都不知道,居然已经到了葬礼的环节。
伊尔德那条毒蛇,究竟要霸占她的养母到什么地步?
“……葬礼、是什么时候?”
管家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回答,明丽的眉毛纠成一团,迟疑了半天,才双手奉上一封信:“德拉杰玛的信使说,因为是重要的信函,所以专程准备了纸本送来,只不过路上有些意外……”
艾米莉接过信,打开浏览。
葬礼的日期是……三天前。
艾米莉觉得这件事愚蠢到令人发笑,可她现在没力气做出任何表情。
“回信给那个蠢货,就说我会去的。”
管家应下。
艾米莉补充道:“不过当然是等我手头的工作完成。”
既然已经错过,那就无所谓什么时候了。
管家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艾米莉留在长椅上,怔怔地望着高高伫立在穹顶下的圣母像。
圣母抬过头顶的左手中托举着一块红色的宝石,在天窗投入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就像一枚太阳。
她突然觉得眼睛很痛,便闭上了眼。
然后她缓缓倒下,在长椅上蜷缩起来,用力揪紧了心口的衣料。
她从刚刚起就一直在窒息。
从出生到现在,艾米莉第一次强烈感受到自己确实生活在海底。
大教堂粘稠的空气、斑斓的光线、昏沉的琴音,这一切混合搅缠在一起,压在她周围,密不透风,让她有种溺水的感觉。
她下意识回避去思考“死亡”这个词代表了什么。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玛蒂尔德。
但她经常可以听到一些消息:
玛蒂尔德女士参加了庞贝的国庆典礼;
德拉杰玛家又中标了;
德拉杰玛家打算为少家主举办生日宴会;
玛蒂尔德女士又获封了某个小国的爵位;
玛蒂尔德女士受邀在玛黑教会学校开设讲座;
玛蒂尔德……
——到此为止了。
这个人再也不会有任何活动,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她剩下的只有回忆,这些回忆不可避免地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去,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然后这个人就会彻底死去。
艾米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些天的,但她顺利完成了天顶画,完成了自己对别人的承诺。
回到西西里亚后,她如约前往了德拉杰玛家。
伊尔德加达不知人在何处,她只见到那位非人的魔法协会会长。
艾米莉想,弗拉梅尔不愧是不知情感为何物的生物,若无其事地向她解释了玛蒂尔德因何而死。
多亏了她,艾米莉也能保持平静,听完全程。
然后艾米莉去了利帕里区。
离婚之后,玛蒂尔德并没有将这片地区的所有权收回,艾米莉依然管理着利帕里。
这个地方成为了她的责任,她当然要承担到底。
但是她听到了叫她不敢相信的请求。
“你们……是认真的吗?”
“是的,我们都商量好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垂首道,“与其继续这样苟延残喘下去,不如为玛蒂尔德女士的愿望献上一份力。”
艾米莉:“这不值得,你们知道她是为了多么自私的原因去死的吗?”
女人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艾米莉。
艾米莉有些失语:“你们确定,这是她想要的?”
女人有些忧伤地笑了笑:“夫人,您不知道,玛蒂尔德她……曾经跪在这里拜托我们,希望我们如果、有了红玉,就交给她。当然,她的意思是等待我们自然死亡。”
她当然知道,收集红玉然后交给德拉杰玛,这件事她也是有经手的。
女人接着道:“新任的家主大人上位后就加大了上岸采集红玉的投入,我想,近期德拉杰玛家应该是急用大批红玉的。”
艾米莉下意识地摇着头,然后猛地看向女人后方一个默不作声的少女:“莫莉,你呢?你们几个曾经不惜去偷去抢,也要拿到宝石去请人帮你们稳定病情……你们、能同意这种自杀一样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