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支撑着他活下来的生机感,来源于此。
果然,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宋居安感觉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陆子昕半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他这个刚接受移植的病人还要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更显得脆弱。纪宴辞和安德森博士站在床边,听到动静同时回头,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陆子昕在看到门口那个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病号服、脸上毫无血色却泪流满面的宋居安时,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就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居安!你怎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担忧。
宋居安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陆子昕身上,一步步走进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自己的心尖上。
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他却固执的看着对面的人。
宋居安走到陆子昕的床边,因为情绪激动和身体虚弱,身体微微摇晃。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轻轻碰触了一下陆子昕手臂上输液留下的胶布,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他苍白得吓人的脸颊上。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陆子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宋居安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直视着陆子昕试图闪躲的目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心疼和一种被欺骗的难过,一字一顿地问:
“我的骨髓配型……是你的,对吗?”
不是疑问,是确认。
病房里一片死寂。纪宴辞和安德森博士沉默地低下了头。
陆子昕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儿,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痛苦,所有准备好的谎言和搪塞都在瞬间瓦解冰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一丝无奈的心疼。
他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宋居安贴在他脸上的、冰凉颤抖的手,包裹在掌心,试图温暖他。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坦然的温柔:
“嗯。是我的。”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宋居安情感的闸门。
他一直强忍着的情绪彻底崩溃。他不再压抑自己,俯下身,不顾一切地扑进陆子昕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失声痛哭起来。
“呜……陆子昕……你这个骗子……笨蛋……”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陆子昕的病号服,“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那么痛……你怎么受得了……”
他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后怕、还有那蚀骨的心疼,都通过泪水宣泄出来。
陆子昕被他撞得闷哼了一声,却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
他感受着怀里人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疼。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着宋居安柔软的发顶,一遍遍地,用极尽温柔的声音安抚他:
“不痛,真的,一点都不痛。”
“傻瓜,别哭了,你看,我不好好的在这里吗?”
“能救你,怎么样都值得。”
“别哭了,安安,乖,你身体还没好,不能这么激动……”
他的安抚非但没有止住宋居安的眼泪,反而让他哭得更凶。
他心疼陆子昕的付出,心疼他独自承受的痛苦,更心疼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安抚自己。
纪宴辞和安德森博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这一方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历经生死、骨血相融的恋人。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动人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却也交织着一种名为“深爱”的、温暖而坚韧的气息。
宋居安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渐渐转为小声的抽噎。他依旧紧紧抱着陆子昕,不肯松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才能抚平自己内心的悸动和后怕。
陆子昕一直耐心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许久,宋居安才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陆子昕依旧苍白的脸,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眼底的青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心疼地问:“真的……不痛吗?”
陆子昕抓住他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深邃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看到你醒过来,活生生地在我怀里,就一点都不痛了。”
他顿了顿,看着宋居安的眼睛,无比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安安,现在,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我们血脉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宋居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温暖而幸福的。他用力地点点头,重新埋首在陆子昕的颈窝,用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回应:
“嗯,分不开了。永远都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