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宴辞和靳泽轩站在他身后,沉默地陪伴着。他们看着陆子昕那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侧影,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决绝,心中都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爱另一个人到这种程度。愿意剖开自己的骨血,只为换取对方一线生机。
当那袋骨髓干细胞全部输入完毕,安德森博士在里面对他们做了一个“完成”的手势时,陆子昕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脱力般靠在了轮椅背上。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极轻、极轻地虚抚着宋居安的脸颊轮廓。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低声地、如同最郑重的誓言般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现在,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了。”
“安安,活下去。”
宋居安是在一种奇异的感觉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仿佛在黑暗的深海中漂泊了太久,终于得以浮出水面。
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陌生的…生机感。
像是有温暖的新泉注入干涸龟裂的土地,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每一寸濒死的细胞。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疲惫,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柔和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记忆也如同破碎的潮水,一点点回溯。
身体像是被彻底拆解后又重新组装,每一寸骨骼都透着酸软,却又奇异地感受到一种新生的活力在血脉深处缓缓流淌。他睁开眼,适应了片刻病房里柔和的光线,下意识地便向床边望去——
那里空无一人。
不是预想中那个总会守在他身边的身影。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像是失重般坠落。取而代之的,是坐在不远处沙发上低声交谈的纪宴辞和靳泽轩。
“醒了?”靳泽轩最先注意到他,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走了过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冷静,“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宴辞看见也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略显粗粝的关切:“小子,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有人就要把医院给拆了。”
宋居安借着纪宴辞的帮助,微微撑起身子,就着靳泽轩的手喝了两口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他才轻声问道:“……子昕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陆子昕从不曾在他醒来时缺席。
纪宴辞和靳泽轩交换了一个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眼神。那瞬间的凝滞让宋居安心里的不安迅速扩大。
“怎么了吗?”
“没事”
“他有点事,处理完就过来。”纪宴辞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破绽。
靳泽轩也附和道:“对,公司那边有点急事,他去去就回。让我们先照看你。”
公司急事?宋居安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在他刚刚经历完骨髓移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醒来的时候,有什么公司急事能比这更重要?这不像陆子昕。绝不。
他不动声色地躺回去,轻声说:“我想再睡一会儿。”
纪宴辞和靳泽轩不疑有他,替他掖好被角,轻声走到外间的小客厅,继续低声交谈,似乎怕打扰他休息。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宋居安闭着眼睛,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外间纪宴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随后是他压低了的声音:“……嗯,我马上过去看看。”
然后是起身的动静,和靳泽轩的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隔壁拿点东西。”纪宴辞的声音依旧平稳。
隔壁?宋居安的心猛地一跳。他所在的已经是医院顶楼最好的特护病房,隔壁……难道不是空的吗?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他悄悄睁开眼,确认外间的两人暂时没注意里面,便忍着身体的酸软和无力,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推着吊瓶车站起身来。
地板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贴着墙壁,趁着纪宴辞开门出去的瞬间,闪身躲到了门后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看到纪宴辞并没有走向电梯间,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的尽头,那里还有一扇紧闭的房门。纪宴辞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叹了口气,才推门走了进去。
那扇门并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
宋居安屏住呼吸,赤着脚,踩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门。越靠近,他越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沉的说话声,是安德森博士,还有……陆子昕那即使虚弱也依旧辨识度极高的嗓音。
“……采集后反应有些大,需要绝对静养,陆先生,您这次损耗不小……”这是安德森博士的声音。
“我没事。”陆子昕打断他,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却依旧强硬,“他怎么样?醒了吗?”
“宋先生那边有纪先生和靳先生照看,刚才传来消息,已经醒了,状态稳定,这真是最好的消息了……”
后面的话,宋居安已经听不清了。
“采集”、“损耗”、“静养”……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他的耳膜,贯穿他的大脑。所有的疑惑、不安、猜测,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清晰而残酷的真相。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公司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