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古色古香，熏着淡淡的檀香。菜是精雕细琢的淮扬菜，酒是陆子昕私藏多年的佳酿。气氛本该是轻松惬意的。

宋居安穿着柔软的米白色毛衣，安静地坐在陆子昕身边，比起之前，脸上稍微养回了一点肉，但气色仍显得有些苍白，在暖黄的灯光下，有种易碎的透明感。

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听着，偶尔在陆子昕或旁人问他话时，才弯起眼睛浅浅一笑，乖顺得让人心疼。

陆子昕几乎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布菜、倒水，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只是那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守护一件失而复得、却依旧脆弱的珍宝。

纪宴辞和靳泽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契地没有点破，只是将话题引向一些轻松的领域，聊着京市最近的趣闻，或者不着边际地开着玩笑，试图冲散那若有若无的凝重。

“说起来，居安这次是有惊无险，你小子以后可得把人看紧了。”靳泽轩抿了口酒，调侃道，试图让气氛更活跃些。

陆子昕没说话，只是侧头深深看了宋居安一眼，然后伸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宋居安回握住他，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带着安抚的意味。

“对了，安德森博士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嗯，安排好了”

“嗯，安排在人民医院顶层的特护区，设备和人员都是最好的。”陆子昕点头，“算是……以防万一。”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宋居安起身，轻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陆子昕下意识想跟着，被宋居安用眼神轻轻制止了：“就在外面，很快回来。”

看着宋居安走出包厢，陆子昕端起茶杯，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又开始盘旋。

最近，他查看宋居安的检查报告，情况不容乐观。

一旁的靳泽轩看出了他的担忧，“子昕，倒也不用担心，我看居安的情况还算稳定”

“嗯，但愿吧”

洗手间里。

宋居安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和隐隐的恶心。最近他总是这样，容易累，胃口也不大好，以为是之前受惊过度，还没完全缓过来。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用力揉了揉脸颊，想让它看起来有点血色，不想让陆子昕太过担心。

然而，一股更强烈的眩晕和反胃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他猛地弯下腰，撑在冰冷的洗手台上，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撞开！

陆子昕站在门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慌和苍白。他不过是等了片刻，心却越跳越快，那股强烈的不安驱使他过来看看，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压抑的呕吐声。

“安安！”陆子昕几步冲过去，一把将虚软地靠在洗手台上的人捞进怀里，触手一片冰凉，宋居安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我……没事……”宋居安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他，却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可能……有点着凉……”

陆子昕的心狠狠一沉，那种熟悉的、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比面对蒋其明时更加汹涌。他不再听任何解释，一把将宋居安打横抱起，动作却极尽温柔，仿佛抱着的是稀世易碎的琉璃。

“子昕……”宋居安虚弱地唤他。

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红色的血迹喷涌而出。

“别说话，我们去医院。”陆子昕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抱着人疾步往外走，甚至来不及回包厢拿外套。

纪宴辞和靳泽轩见陆子昕这么久没回来，刚出来寻人，就撞见这一幕。两人脸色瞬间凝重。

“怎么了？”纪宴辞快步跟上。

“他不舒服，有呕血的症状。”陆子昕言简意赅，脚步不停，“去医院，立刻！”

靳泽轩二话不说，立刻拿出手机安排车辆和医院那边的接应。纪宴辞则快步跟上陆子昕，冷静地补充：“我联系安德森博士，让他准备好。”

深夜的京市街道，一辆黑色轿车风驰电掣般驶向陆氏旗下最好的私人医院。车内，陆子昕紧紧抱着宋居安，用外套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遍遍低声重复：“没事的，安安，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宋居安靠在他怀里，意识有些昏沉，只觉得陆子昕的怀抱温暖而安稳，驱散了些许身体的不适和心底的寒意。

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区灯火通明，早已接到消息的安德森博士和顶尖医疗团队已经严阵以待。

陆子昕小心翼翼地将宋居安放在移动病床上，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才被护士勉强劝开，看着病床被迅速推入检查室。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冷的消毒水气味。

陆子昕靠在墙上，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上去依旧镇定，但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失控的边缘感，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恐惧。

纪宴辞和靳泽轩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出声打扰。他们都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这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们或多或少都能体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检查室的门终于打开，安德森博士拿着初步的检查报告走了出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先生，”安德森博士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异常清晰，“宋先生的情况……很复杂，也很危急。”

陆子昕猛地站直身体，瞳孔紧缩：“说清楚！”

“我们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到一种极其罕见的、诱导性的造血功能障碍毒素。”安德森博士深吸一口气，“这种毒素作用缓慢，但会不可逆地破坏骨髓的造血功能，导致全身器官逐渐衰竭……根据血液中毒素浓度和功能衰退程度倒推，他中毒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很可能……是在被囚禁期间，被蒋其明暗中下的手。”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陆子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甚至黑了一瞬。蒋其明……那个杂碎！他竟然还留了这样恶毒的后手！他当时就不该只是让那混蛋失去意识，应该直接……

无尽的悔恨和暴戾几乎要将他撕裂。

“有什么办法？”陆子昕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常规治疗已经无效。”安德森博士直言不讳，“唯一的希望，是尽快进行骨髓移植，而且因为毒素的特殊性，对供体的匹配度和骨髓活性要求极高，最好是直系亲属……”

“他是孤儿。”陆子昕打断他，心一直往下沉。

安德森博士沉默了一下，看向陆子昕的眼神带着一丝复杂的考量：“还有一个办法……进行 HLA 配型检测，寻找合适的志愿捐献者。但是，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宋先生的身体机能正在快速衰退……”

“用我的。”陆子昕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纪宴辞和靳泽轩同时看向他。

“子昕，”纪宴辞冷静地提醒，“骨髓移植不是小事，需要配型成功，而且对供体也有一定风险……”

“我说，用我的！”陆子昕猛地看向安德森，眼神是近乎偏执的疯狂和决绝

“之前，我们配型成功过”

“现在，立刻，马上做配型！如果……如果不匹配，就想办法！无论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我要他活着！”

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野兽受伤后发出的悲鸣。

安德森博士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选择，点了点头：“我立刻安排配型检测。但是陆先生，即使配型成功，移植过程也有排异风险……”

“没有但是。”陆子昕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检查室紧闭的门，“他必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