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两人牢牢封存在其中。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陆子昕的白大褂和宋居安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像是停滞不前。
最终,打破这死寂的,是陆子昕近乎超常的意志力。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了那几乎要将宋居安吞噬的目光,弯腰,捡起了掉落在桌面上的消毒毛巾。他的动作看起来依旧沉稳,甚至带着医生特有的利落,只有离得最近的宋居安,或许能看到他弯腰时那微不可查的一顿,以及他指尖在接触到毛巾时,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陆子昕将毛巾放回原位,然后走到诊桌后,坐下。他打开电脑,调出挂号系统,目光落在屏幕上“宋居安”那三个字上,瞳孔又是一阵紧缩。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得又深又缓,仿佛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支撑他完成接下来的动作。
“坐。”他开口,声音是刻意压制后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温和,但这温和底下,是冰封的火山,是即将决堤的海啸。
宋居安依言,沉默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垂着眼眸,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不敢再看陆子昕。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顶,让他呼吸困难。
“哪里不舒服?”陆子昕问,语气常规,如同面对任何一个陌生病人。他开始操作鼠标,点击着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胸闷,气短,心跳有些快。”宋居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多久了?”
“今天…比较明显。”
“最近有按时服药吗?”陆子昕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似乎是在查看本地医院之前的电子记录,但其实他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任何字。他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他清瘦的肩线,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失去血色的唇。
“……有。”宋居安低声回答。
“药名和剂量还记得吗?”陆子昕继续问,声音平稳得可怕。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记录。
宋居安报出了几个药名和剂量。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配合医生问诊。
陆子昕听着那熟悉无比的药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这些都是他曾经为宋居安精心调整过的方案。他握着钢笔,开始在空白的病历纸上记录。笔尖落下,写出第一个字——
那笔迹,是扭曲的,带着不受控制的顿挫。
他试图控制,但手指的颤抖却忠实地传递到了笔端。钢笔的金属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被无限放大,甚至显得有些刺耳。
宋居安听到了那细微的、不稳定的书写声,他下意识地抬眼,恰好看到陆子昕用力攥紧钢笔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紧绷的弧度,泄露了主人内心何等激烈的情绪。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陆子昕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病情”上。他根据宋居安口述的症状和之前的病历(他其实根本无需看,他对宋居安病情的了解可能胜过任何其他人),在脑中飞速地分析着,判断着。然后,他提出了一个现阶段对宋居安而言,最可能有效,但也最具挑战性的治疗方案。
他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试图稳住那细微的颤抖,用尽可能平缓、专业的语气说道:“根据你目前的情况,保守治疗的效果已经有限。我建议,可以考虑开始一个新的强化疗程。这个疗程分为七个阶段,目的是尽可能控制病情进展,为……为后续可能的机会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居安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同时也像是在给自己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这个疗程,副作用会比较明显。”陆子昕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第一个月,可能会出现比较严重的脱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诊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宋居安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可能会下雨”这样平常的预告。
过了好几秒,就在陆子昕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忽然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陆子昕,轻声问了一句:
“会影响弹琴吗?”
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纯粹的担忧,好像脱发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能不能继续弹琴。
“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宋居安”
“……”
陆子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交叠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手背的皮肤里。
他看着宋居安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对某种东西的珍视,唯独没有对“脱发”这件事本身、乃至对“死亡”的恐惧。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痛、愤怒、无力感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