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凝固的、布满尘埃的过去和孤独;门外是他刚刚推开的那份滚烫的、他此生可能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暖和未来。
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强撑的冷静和决堤般碎裂。
宋居安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无力地滑坐在地。
防尘布蒙着的家具像沉默的白色幽灵,注视着他。
窗外透进的光线愈发昏暗,尘埃在其中绝望地飞舞。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酸楚和疼痛都哽在喉咙深处,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然而,在这片死寂里,他清晰地听到——门外,同样传来一声压抑的、沉重的、身体缓缓滑落倚靠在门板上的细微声响。
仿佛近在咫尺。
仿佛他们之间,只隔着这扇薄薄的、冰冷的、无法逾越的门。
宋居安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门板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门外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门外的人也静静地靠着。
许久,许久。直到窗外的光线彻底暗沉,房间陷入一片昏暗的混沌。
空气里,只剩下经年不散的潮气、生活尘埃的味道,和那无声无息、却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的、心碎的味道。
陆子昕并未离开,他说过,他要守着宋居安。
屋内并未开灯。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浸透了房间,也浸透了宋居安。
他背靠着门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时光角落的石雕。
感官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音,冰冷而滞涩。
但比这更清晰的,是门板另一侧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陆子昕还没走。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宋居安早已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丝无法言喻的、罪恶的慰藉。他还在。即使被那样残忍的话语刺伤,他依然固执地停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这很陆子昕。温柔,执着,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也正是这样的他,让宋居安更加无法原谅自己刚才的言行。
那些刻薄的话,像淬了毒的冰棱,被他亲手掷出,扎向那个唯一真心待他、温暖他的人。他几乎能想象出陆子昕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盛着光亮的眼睛该是多么黯淡和受伤。
“因为我…”
“车祸…”
“因为我…”
父亲母亲模糊的笑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声、以及无边无际的猩红所取代。
那股熟悉的、灭顶的负罪感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幸福?凭什么将陆子昕那样干净的人拖入这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靠近他,只会带来不幸。这是他用父母的生命验证过的诅咒。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气息透过门缝,如幻觉般的微弱地拂过宋居安的后颈,带着温热的湿意。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紧接着,他听到陆子昕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板,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了往日的明亮,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碎裂的温柔。
“居安,”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
宋居安咬紧了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他不能回应,哪怕一个字,都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那些话,我不信。”陆子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个字都不信。”
宋居安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你推开我,不是因为讨厌,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不是一类人’。”陆子昕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但他努力压了下去,“你是害怕,对不对?”
“……”宋居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害怕我会像……像他们一样离开?害怕自己承受不起?还是害怕……我会后悔?”陆子昕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宋居安坚硬的伪装,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内里。“你甚至……害怕我会因为你而受到伤害,对吗?”
每一个问句,都重重砸在宋居安的心上。他蜷缩起身子。
痛,很痛。
宋居安缓缓地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刺骨的门板上,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那人残留的体温。窗外,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模糊的车鸣,属于那个繁华的、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黑暗中,他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
“陆子昕……”
名字逸出唇瓣,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绝望。
回答他的,只有满室死寂,和空气中那些无声无息、依旧在缓慢浮动的尘埃。
屋外的世界变得安静。
陆子昕,走了吗。
也罢,我……不配不上他的喜欢。
那一声极轻的呜咽,仿佛耗尽了宋居安全部力气。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的抽痛让他眼前发黑,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黑暗不再是静谧的包裹,而变成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泥沼。
他想撑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