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丧仪隆重,是御赐的恩典。
赵承汜对外宣称老夫人是病故——日夜思念亡夫,忧思过度,心病过重而亡。此事被他大肆宣扬,京城都在赞颂老侯爷和老夫人伉俪情深的夫妻佳话,可在从前,老夫人是京城有名的妒妇,两人极端不和的感情更是被人闲话多时。
京城人像是都失忆了,包括皇宫。
从前给老侯爷赏赐过不少美人的皇帝,“感动”两人的夫妻情深,为老夫人赐下隆重的丧仪,命人重新翻修老侯爷的墓穴,以让老夫人的棺椁得以与老侯爷同葬。
在灵前,赵承汜哭的很伤心,只是没有眼泪。不仅是他,几乎所有人又在假模假样的哭泣,却低头捂脸不让人看见干燥的眼眶。
老夫人前半生为了薄情的丈夫歇斯底里,让人可怜,但又确实可恨,府中丫鬟仆婢没少受苦,这些人有的死去、有的离开,剩下的成为了侯府的老人。而她的后半生又全身心扑在自己的人渣儿子上,残忍的对待年轻姑娘,即便平日里装的和蔼可亲,也让府中的年轻女孩感到害怕。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老夫人没结过几分善缘。
庞月容心情复杂,本想挤出几滴眼泪,却无论如何无法调动悲伤的情绪。
作为儿子和儿媳,两人跪在最前的一排,庞月容一抬头就可以看见赵承汜矫揉造作的面容和只有嚎哭没有眼泪的事实,这是她第一次彻彻底底意识到眼前人的冷漠。
从前在她心里,赵承汜是个花心薄情、玩弄女子的人渣,现在还要加上不孝虚伪这一条。
老夫人不是个好婆母,试图磋磨算计儿媳,可她无可置疑是个好母亲,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到头来,只有她不喜欢的儿媳对她有一丝心疼。
老夫人死后再没人找庞月容的麻烦。赵承汜借此事赚足了孝子名声,却死性难改养起了外室,大张旗鼓的将人接进府中,好在沈瑭是个妙人,她的日子也算安逸。
但老天见不得她过好日子。
父亲遣人递信,告诫她谨言慎行以免留下把柄,坦白诚王一党正在暗中调查秘事,恐与相府扯上关系。
虽然信中言辞委婉,但以庞月容对他的了解,岂止是扯上关系那么简单,多半麾下之徒恶事败露,被人顺藤摸瓜查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女儿来敲打一二。
“拿盆来。”庞月容不在意,只当他发癔症。
信纸被烛火点燃,被随意丢入铜盆中,直到烧成黑灰。
下一次再收到信是贞仪毁容的那天。
白天被近乎胡闹的事态惹得心烦,天黑后还在忙着打理兰蕙的安置事宜,心中还因贞仪毁容的事难过,打定主意要把贞仪留在身边,正是心烦意乱之时,相府又来了密信——
无颜者不宜留在身边,她所知甚多,绝不能留她性命,望女切勿忤逆。
庞月容沉默的将信看完,神色不明。
随后,她像是下定决心,将信悬于烛火上焚烧殆尽,直到快烧到指尖才将残渣丢入茶水中。
“他这次是真的怕了,迫不及待的来铲除隐患。”庞月容自嘲般扯起嘴角,“如果可以,他连我都想除掉吧,不过是借口……”
毁容又如何?
莫说她如今鲜少与外人交际,就算真把贞仪带出去参与官眷贵妇的宴会又如何?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谁敢说不是?
庞家什么时候在意过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庞月容打心底里断定他另有图谋。
贞仪是家生子,从小就在相府教养下长大,父母更是相府老人,一家子都在庞家的掌控下。哪怕容貌有损让她归家,也终究是庞家的爪牙,何必担忧?
再者,两人自小相伴,虽谈不上亲如姐妹,也是感情深厚难以割舍。刻薄些说,贞仪懂她心意,说话做事让她省心,这样契合的手下再难找到,哪里有随意丢弃的道理。
不知首尾的一句话就想让她自断臂膀?
想到这,庞月容仔细回想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也没有哪件惹得父亲忌惮不快,这封信真是来的奇怪。
父亲既然来信,她做女儿的自然也得回信。
哪怕心中已经想将人碎尸万断,信中言辞仍然委婉谦卑。庞月容毫不犹豫回绝此事,言明自己一定会将贞仪留在身边,从各方面证明并保证其一定不会背叛庞家,除此外还旁敲侧击父亲命令的缘由。
本以为此事就此过去,没想到回答来的极快——他竟然直接叫人传话!
“老爷说,如若小姐您不愿动手,便由大人他来动手。”
庞月容不可置信看着前来传话的相府管事,问道:“此事当真没有半分余地?贞仪她是家生子她不会威胁到庞家的,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不可!”
管事不卑不亢,“老奴什么也不知道,小姐就别为难老奴了。”
“王叔!您是父亲身边的老人,贞仪可是您看着长大的啊,您就忍心看着她去死吗?她没做错任何事啊!”她绞尽脑汁要为贞仪求得生机,“父亲这是为了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我去找父亲说清楚……”
“小姐,此事断没有转圜余地了。”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随后,管事又补上一句:“您也别做小动作,老爷会盯着的。贞仪不能留,也不能死在侯府,将人放出去后杀了,对您也好。”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