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死,很复杂。
侯府对外宣称老夫人病故,赵承汜以为老夫人试图携子自裁,庞月容却清楚老夫人是死于她手。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赵承汜像往常一样探望母亲,说是探望,也不过是草草坐上一会儿,不冷不热的搭上几句话,就算是全了他的孝名。
老夫人像是没察觉儿子的抗拒,嘘寒问暖,哪怕儿子连认真听她说话都做不到,答话牛头不对马嘴,她也从不怨怼。
在所有人眼里,没有比老夫人更加慈爱的母亲了,就连庞月容都无法否认。
老侯爷凉薄,娶妻后立刻奔赴边疆。此事无可指摘,但多年来从未寄回过一封家书,让老夫人守了近十年的活寡,自己却在边疆房中人换了又换,逍遥快活,建功立业后得胜回京,第一件事就是以无所出为由想要休妻另娶。
此事虽不了了之,但老夫人仍然没得到丈夫的爱护。从前好歹还有当家主母的体面,现如今却是还得看下人的脸色,还得端庄贤淑的为丈夫纳妾寻媒,好不窝囊。
她不打算继续窝囊下去,于是她做了她此生做过最出格的事——给丈夫下药,争取一举得男。
或许老天眷顾,如此没有准数的事还真让她碰上了,凭着这迟来的孩子坐稳了侯夫人的位置,哪怕仍然不被丈夫喜爱,但那又如何?
她有儿子,有侯府唯一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继承爵位的嫡子,她的下半辈子从此有了之王,谁还管丈夫喜不喜欢?
可儿子不是母亲的儿子,是父亲的儿子。
她慈爱却不溺爱,悉心教导儿子长大成人,却没得到儿子的体谅和爱护,这个她用尽手段、搏上性命生下的儿子不喜欢爱他的母亲,他爱不爱他的父亲。
她舍不得怨儿子,就只能怨丈夫,怨勾住丈夫的莺莺燕燕。她也动不了丈夫,动不了宠妾,就只能将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被丈夫骚扰的丫鬟、被丈夫骗婚的民女……她的恨只能在无权无势的可怜人身上施展,也只是得了个妒妇的恶名、多了点丈夫的厌恶,至于她的未来,仍然富贵不可言。
而当她成了婆母,成为了世上最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折磨她从前不能折磨者的身份。
作为母亲,她无可指摘,作为婆母,她穷凶极恶。
她不满儿媳对儿子冷淡的态度,更不满儿子对儿媳热脸贴冷屁股的热烈,这似乎勾起了她不愉快的记忆——哪怕儿媳从不因婆母的狼藉名声而介怀,甚至真的像对待亲母那样对她;哪怕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顽劣不堪,与儿媳并不相配;哪怕她明白这场婚事从来就是以亡夫功绩强求来的姻缘,儿媳才是受害者。
但那又怎么样,她总不能承认她亲爱的儿子有错吧?
儿子不顾脸面对她低声下气,当着下人的面出丑毫无权威,是儿媳不领情造成的恶果;儿子在外风流,拈花惹草偷养外室交些狐朋狗友,在京城上流圈子声名狼藉,都是儿媳不履行为妻之责的过错;儿子之所以对她冷淡,是儿媳这个第三人介入了他们的母子情,让他们母子有了嫌隙
总之儿子没有错,都是儿媳的错。
她开始使用婆母的权力。
先是借口收回管家权,克扣份例削减餐食让庞月容食不果腹;以孝道之名逼庞月容为她抄经送佛,在佛堂一跪就是一整天;沾庞月容的光与官眷贵妇打交道,传播庞月容不敬婆母、大逆不道的谣言……
最开始庞月容还以为是赵承汜在老夫人面前说了什么挑拨离间的话,才让这位从一开始关心爱护她的妇人骤然换了副面孔。
出于这份复杂的心情,也出于对母爱的渴望,庞月容并未与她多计较,抄经就让嬷嬷抄,没吃的就到酒楼开小灶,把她在外的胡言乱语当作心情不好,毕竟庞月容从不在乎名声。
直到老夫人越来越过分,甚至想用妖邪之说将她打成灾星——而且是在平儿的周岁宴上。
她吃着她精心准备的宴席,享受着受她之邀才赴宴的宾客的恭维,在众人眼前演上一出被灾星儿媳冲撞晕倒的大戏,还请了江湖道士想要妖言惑众,准备周全。
只可惜在场没人买她的账。
侯府既没有繁荣的商产,也没有靠谱的继承人,从商从军从官路路不通,除了祖上的老本什么也没有。换言之,没了老侯爷的侯府什么都不是。
愿意赴宴的宾客要么是只能够到侯府门槛的破落户,要么就是想来与旧友叙旧的庞月容的手帕交,但哪怕是前者,也会为庞月容丞相独女的身份倾倒,谁会管你个妒名远扬的妇人?
如果老夫人再熬上几年,让时间彻底清刷从前的恶名,这招或许还真有点用,这可惜老侯爷死的不够早,她没真的在世俗意义上从儿媳熬成婆母。
这一出戏真正让庞月容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不管是赵承汜的挑拨,还是她真的对她心怀恶意,这出想要将她往死里整的戏码,足以可见她的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