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穷尽她所能想到最难听的话,心里却不觉得畅快。
此刻他撕破脸在梧桐苑杀人,那别的地方呢?沈瑭、杜滢……最重要的是平儿,她们那边有没有事?
庞月容不敢去想,她甚至不敢抱着“虎毒不食子”的侥幸去赌平儿的平安。
“你故意的?想激怒我?”
赵承汜有些诧异,认定自己猜到了真相,轻蔑地笑道:“你跑不了的,也没人会来救你。”
随后他拿脚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果不其然遭到拒绝,他此刻反倒没了之前恼羞成怒的恼火,整个人骤然平静下来,看向她的目光中透着居高临下的可怜。
“被亲爹当作弃子,真可怜。”
“好歹我从我爹那继承了产业,也算是大权在握,你爹对你可真差,我随口讨要一声就把你送过来了,怕你跑似的还去找了皇帝赐婚,女儿家的就是可怜,不像我。”
“其实我爹也没那么喜欢我,可惜他就我一个儿子,手里的全都得交给我。你看,我虽然在你和你爹面前做小伏低,丢了面子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你得了面子,属于自己的却什么也没有,都是我和你爹的东西。”
人越说自己不在乎什么,其实就越在乎什么。
赵承汜嘴上坦然,却半句不离从前看人脸色的日子,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他从不屈居人下,之前的事情都是他自己乐意,不乐意别人逼他就做不了。
越这么说,越表明他越在意。
那些不得不低声下气讨好庞相,不得不低眉顺眼服从庞月容的日子,显然让他的自尊很受伤,以至于必须反复强调却还不能忘怀。
庞月容轻易识破了他自我欺骗的手段,手指撩开挡住眼角的发丝,撇开头不看他。
或许赵承汜有一些受虐倾向,如果沈瑭在场一定会在心里腹诽他是个“金拱门”,他不仅不急着取庞月容性命,反倒像是想证明什么,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
从童年不被母亲喜爱的阴影,到被父亲忽视的怨怼,再到成为父亲骄傲的憧憬,赵承汜几乎将整个人生经历摊开在她面前,完全不在意周围想要把自己耳朵堵起来证明自己没有听到老板不为人知往事的手下们。
他甚至说着说着眼角都泛起了泪花,自我感动起来。
“虽然母亲不喜欢我,父亲最开始也不喜欢我,但我不怪他们,我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让父亲看到了我、看到他有一个值得他骄傲的儿子。如今他们都不在了,就让以往的仇怨随风逝去吧。”
好恶心,好想吐。
本就被血腥气熏得喘不上气正在静静平复的庞月容,成功被他恶心的从差点干呕了起来,心底腾起怒气。
“顾影自怜。”
真正拥有不幸原生家庭的庞月容嫌恶道:“如果我有一个在肚子里就因为闹腾而差点害自己难产死掉的儿子,我保证生下来就掐死他,绝不会给他长大后诋毁我的机会。”
赵承汜面容停滞些许,骤然扭曲,可庞月容还在继续。
“老夫人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不仅从未苛待你,甚至也未曾冷落你,不过是不愿纵你乖张顽劣,不许你跟着狐朋狗友纵情声色,你就背叛你的母亲去追赶你的父亲。”
“明明对刚生下的你不闻不问,一心与暗娼作乐的是你父亲,从不正眼瞧你对你非打及骂的还是你父亲,怎么这就变成你父亲对你的考验了?你这时候就不想被你父亲冷眼相待、视而不见的母亲了?”
“你说你母亲不爱你,分明是你不爱你母亲!老夫人正是爱透了你才会在发现你的烂事后才想…”
“你给我闭嘴!”赵承汜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为了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抓住她的头发将人往外拖去,却被人拦下。
拦下他的人是佰风,此刻他一身刺客装扮,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让人认不出来,但语气还是极具独特。
“大人,别忘了您的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顾不得头上和双腿传来的疼痛,庞月容聚精会神仔细从耳鸣中辨别出两人的说话声,努力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赵承汜清醒过来,却不愿让人质疑自己,“你在教我做事?别仗着跟我久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这是您嘱咐过属下的。”佰风没什么脾气,“属下永远都是您最忠心的狗。”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很有违和感,尤其配上他毫无波澜的神色——虽然很带着面具,但他一向是一副死人脸,猜都猜得到。
但接下来他的话才是重点。
“您说过,庞月容会是您要挟庞玉武和庞禾安最好的筹码,只要拿捏住庞相最爱的两个儿子,哪怕冷血阴私如他也会被束住手脚,所以庞月容是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但庞月容早因之前的毒物而虚弱,属下担心她就这么死了,坏了大人的计划。”
赵承汜被他安抚下来,松手将庞月容摔在地上,“都怪贞仪那个贱人,居然下错了毒,居然没把你毒死,害的我要重新谋划。”
闻言,庞月容面露惊愕,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怎么了?没想到?”赵承汜洋洋得意,“你的狗不忠心啊,我随便编了点证据说是你指使人害她的她就信了,自告奋勇要报仇要毒死你呢,可惜拿错了毒,不然你早就肝肠寸断而死了。我敢说她居然也敢信?呵。”
庞月容忽然眼神闪烁,一言不发的低下头,纵容发丝垂下遮掩面容,让他有些惊讶。
“搞不懂你们,怎么和奴才整出姐妹情了,神经……”赵承汜嫌恶的撇了撇嘴,示意手下把她带走。
直到被人毫不留情架走,庞月容还是低着头没说话。
她在心虚。
因为……她真的让人去杀贞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