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垩牙关紧咬,喉间腥甜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死死盯着即墨缜,眸底翻涌着滔天怒意,神识传音带着凛冽杀气,震得窗棂嗡嗡轻颤。
「你敢算计我!」
即墨缜语气轻淡:“算计?你我之间,本就没什么光明磊落可言。”
他指尖轻点柯辽平眉心:“这孩子多傻,多可怜?明知交出‘乾坤筋’是赴死,还巴巴护着你这个罪魁祸首。”
话音落下,窗外月色剧变,清辉褪去,赤红的光浪席卷整片天幕。
仲垩周身杀意轰然炸开,狂暴气流卷着尘埃,在室内盘旋成涡。
药架上的瓷瓶玉罐接连炸开,一柄森然长刀,自他身侧浮现,寒芒刺目。
即墨缜轻哼一声:“怎么?恼羞成怒了?绯月尊这副模样,倒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有趣多了。”
仲垩攥紧拳头,指节青白,骨节咯吱作响。
「解药。」两个字透过神识传出,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
即墨缜:“我要是不给呢?”
仲垩反手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根根分明如虬龙,周身杀意狂飙:「那就去死!」
不等他出手,即墨缜指尖微微用力。
榻上人当即闷哼一声,血沫顺着唇角溢出。
这一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仲垩的怒火。
他盯着榻上身影,喉结滚了又滚,才缓缓收回手,任由那森然刀光敛去。
「生血,我给。但我要他活着。」
即墨镇:“这是自然。我绕那么大的弯子,可不是为了让他死。”
这时,窗外掠进一道身影,衣袂带风,恰好落在榻边。
“要说救人,”池御一脸笑意,语气轻快,“还是我最拿手。”
仲垩猛地抬眸,周身灵力骤然绷紧,险些再次失控,神识如利刃般直刺过去:「你敢再碰他试试?」
池御眉眼弯弯:“绯月尊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少见。放心,人还活着呢。刀是我捅的,毒是我淬的,怎么救,我最清楚。”
即墨缜语气平静:“他留下救人,你随我来,取‘生血’。”
仲垩却站在原地未动,死死盯着池御。
池御啧了一声,指尖捻出一颗丹药,送入柯辽平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不过瞬息,柯辽平身上的血,竟全止住了。
“这下放心了?”池御挑眉,看向仲垩。
仲垩眸色沉沉,盯了他半晌,才转身跟上即墨缜。
待两人离开,池御脸上的笑意才淡了几分。
他俯身,指尖轻拂柯辽平的眉眼,低声呢喃:“抱歉啊,这场戏,终究是委屈你了……”
榻上人毫无声息,唯有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着尚存的生机。
阁楼外的庭院里,赤红月色早已褪去,清辉如练,洒满青石地面。
即墨缜走在前头,忽然开口:“取‘生血’,你该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仲垩神色未变,神识传音冷硬如冰:「抽干我浑身精血。」
即墨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铜小鼎——正是此前,银夜用来收服光蛭的那件法宝。
“我会将光蛭引入你体内,它要足足三天,才能吃饱。头一天,会很难熬。”
往后两日,便不难熬了。
精血耗损过半,心脉会逐渐衰竭。
到最后,不过是在麻木的昏沉中,慢慢失血而亡。
三日光阴,于仲垩而言,漫长得像过了三生三世。
光蛭被投入体内的第一夜,蚀骨的痛楚便席卷了他。
那小东西甫一入经脉,便如一道流火,顺着气血奔涌游走,所过之处,筋脉似被寸寸灼烧,又似被细齿啃噬。
刚开始,仲垩尚能盘膝端坐,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灵力流转,试图将那灼痛压下。
可随着精血被一点点抽离,那痛楚便如附骨之疽,顺着经脉钻入骨髓,再从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
意识渐渐沉浮,眼前阵阵发黑,过往数百年的杀戮与孤寂,竟在此刻变得模糊。
为什么要杀人?
很简单。因为他修的是无情道,以杀证道,以血洗心。
对众生疾苦视若无睹,对血海尸山踏之坦然,才能登临仙道之巅。
斩尽七情,杀绝六欲,将自己淬炼成一把刀。
刀出鞘,必见血;刀归鞘,不染尘。
数百年间,他皆是如此践行,心硬如铁,手狠如霜,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可此刻,经脉寸寸灼烧,骨髓滋滋作响,痛到极致时,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漫天血光,不是刀光剑影。
而是山谷里的暖阳,是竹屋前的药香,是少年蹲在泥地里,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模样。
到了后半夜,仲垩再也撑不住了,蜷缩在榻上,冷汗浸透衣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分痛哼。
即墨缜守在一旁,既不靠近,也不言语,只偶尔抬手,往他身上渡一缕温和的灵力,勉强护住他的心脉。
天光微亮时,池御推门而入,淡淡问道:“还撑得住?”
即墨缜回应:“尚可。柯辽平那边如何?”
池御缓步走来:“伤口已经结痂了,就是还没醒。”
仲垩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拉扯,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即墨缜立在窗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池御看向榻上蜷缩的人影:“还行,就是被他那一下打得狠了,胸口到现在还闷着。”
他顿了顿,嘴角微勾:“不过也值了。能瞧见绯月尊这般狼狈,挨这一下,不算亏。”
仲垩瞳孔涣散,呼吸越来越弱,眼前身影开始重叠、扭曲、旋转。
池御坐在榻边,哼着小调,指尖无意识敲着榻沿。
突然,仲垩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小调戛然而止,池御愣了愣,低头看去。
不等他开口询问,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从仲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喘息与痛楚,嘶哑得几乎辨认不清。
可池御还是听清了。
“哥哥……”
即墨缜闻声,身形微顿,缓缓转头望了过来。
池御的指尖僵在榻沿,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即墨缜走了过来:“他快撑不住了。光蛭吸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
池御猛地回神,反手握住仲垩的手腕,指尖探向他的脉搏。
那片皮肤冰凉一片,脉搏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池御一把拽过即墨缜的手腕,声音发紧:“把光蛭取出来,现在!”
即墨缜语气平静:“什么意思?”
池御咬牙重复:“把光蛭取出来。”
即墨缜:“为什么?”
池御压着嗓音:“他快死了。”
即墨缜:“我们的目的,不就是让他死?”
池御一噎,胸口涌上一股焦躁,声音拔高:“我后悔了!不行吗?”
即墨缜抽回手腕,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光蛭一旦入体吸食,便不会停下。强行中断,它必会爆体而亡。你我这些年的谋划,就全白费了。”
池御抿着唇,抬手扶额,指节抵着眉心,声音低哑:“手足相残,先生知道,会生气的。”
即墨缜抓住他的胳膊:“先生已经回不来了,我们只剩下仙师了。”
池御抬眸看他,又缓缓转头,看向榻上蜷缩的人影:“把光蛭引我体内,没吸够的,从我身上取便是。”
即墨缜浑身一震,失声喝道:“你……!”
他气得后退半步,踹翻一旁的矮凳:“我就知道你会心软!”
池御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抱歉。”
即墨缜沉默片刻,终是无奈道:“不必把光蛭引到你体内,直接把你的血补给他便好。等光蛭吸饱,自然会出来。”
池御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捶了下他的胳膊:“混蛋,不早说。”
即墨缜被他捶得晃了晃,揉着胳膊哼笑一声:“那你也没早说,你压根不想他死啊。”
池御没再跟他拌嘴,指尖凝起灵力,划破自己的手腕,又划破仲垩的手腕。
温热的血液被灵力裹着,化作血线,涌入仲垩干涸的经脉。
即墨缜立在一旁,指尖捻着一颗丹药,送到池御唇边:“含着,能加快恢复气血。”
“谢了。”池御含住丹药,舌尖尝到一丝微苦,灵力顺着喉间散开,滋养着流失的气血。
即墨缜在他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其实,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拉你蹚这趟浑水,让你做了这么多违心事。”
池御声音轻而坚定:“不必说这个。救仙师这件事,我本就与你同心。”
即墨缜轻笑一声,没再接话。
不知过了多久,池御脸色渐渐发白,脑袋不受控地歪倒,搁在了即墨缜肩头。
即墨缜握着他的手腕,指尖贴在脉搏上:“池御,别把自己耗死了。不然我得同时救两个人,可没那么多精力。”
池御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又虚弱,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却还是用气音哼笑:“放心……我命硬得很……还能撑……”
他偏头蹭了蹭即墨缜的肩,气息愈发不稳:“就算真到那时候……你也得先救我,我好救。”
话音刚落,他眼皮一沉,脑袋又往下坠了坠,险些磕到锁骨。
即墨缜抬手,稳稳托住他的脑袋:“知道了,先救你。不然,这条路我一个人走,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三日傍晚,光蛭终于从仲垩体内钻出,通体莹润泛红,显然是吸饱了精血。
即墨缜聚起灵力,将小东西收入青铜鼎中。
榻边,池御早已昏睡过去,呼吸轻浅,脸色白得像纸。
即墨缜摸出一颗补血丹,撬开他的牙关喂进去,又将人打横抱起,垂眸瞥了眼仲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