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朕与虞皇后,也曾情投意合,无话不谈,可自那事后,她便将自己困住了,不仅忧思成疾,与朕更是...形同陌路!若能重来...朕宁愿不当这沧帝!”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谢熙宁能分辨出他对皇后的“痴情”恐怕是真的,只不过与他攫取权力的野心相比孰轻孰重,答案不言而喻。
谢景宣收回目光,示意内侍又取来一本明显厚实许多的册子,递给谢熙宁。
“这是皇后日常起居喜好及太医院这些年的脉案记录,你拿回去仔细看看。朕与她膝下唯有皇子,无贴心女儿。其他妃嫔所出公主,终究隔了一层。眼下,朕能指望的贴心人,也只有你了。你若能助皇后放下心结,与朕重修旧好,朕绝不会亏待你。”
谢熙宁恭敬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陛下重托,侄女定当竭力。”
临告退前,谢景宣才补充道:“为皇后及各府备礼,所需不菲。若银钱上有何短缺,尽管向将军府支取。宋凛川这些年战功赫赫,朕赏赐颇丰,府中备礼应不成问题。”
马车辚辚驶离宫门,车厢内终于只剩下自己。
谢熙宁轻轻揉着微微发酸的膝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好一个谢景宣!
一面用血脉亲情拉拢,一面用帝王威势敲打。
既想利用她的医术为他安抚皇后、笼络臣眷,又忌惮她、不想让她过得过于舒坦,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不曾赐座!
还有那笔即将面临的、给皇后和各府女眷备礼的开销...他最后那句分明是将难题又轻巧地踢回了将军府,踢到了她和那个必然不会痛快给钱的高澄慧面前!
若她能自己设法解决,是她的本事。
若她解决不了,办砸了差事,或是因此与二房冲突加剧,引得家宅不宁,那也正中他下怀,或许还能借此进一步敲打宋凛川。
这便是谢景宣的用人之道——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自己找草吃,最好还能让马儿在找草的路上磕绊几下!
马车刚在将军府门前停稳,得了消息的高澄慧已带着亲切的笑容亲自迎了出来,还亲热地挽住谢熙宁的手臂。
“哎哟,郡主可回来了!宫中召见,定是劳累了吧?二婶特意让小厨房备了午膳,快随二婶去屋里用些,也跟二婶说说,陛下召见是为何事呀?”
谢熙宁心知这顿饭不易吃,但为了银钱,也只得去。
“多谢二婶挂心,熙宁正好也有些事,想请二婶拿个主意。”
席面设在高澄慧院中的花厅里,菜式精致,当中确有一盅炖得浓稠的海参汤,但也仅此一道称得上名贵,其余多是寻常菜色。
高澄慧殷勤布菜,言语间不住打探宫中情形。
谢熙宁避重就轻,只道陛下关爱询问起居,问及宫宴备礼之事,陛下嘱咐需用心准备,莫失了皇家与将军府颜面。
高澄慧听得“宫宴备礼”四字,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三分,拿起绢帕按了按嘴角,叹气道:“郡主啊,你有所不知。咱们宋家是军功起家,向来不兴那些奢靡往来。
往年宫宴,往来应酬也有,但多是旁人敬重你二伯和川儿的军功,特此送来厚礼,咱们回礼也只是略表心意,从不铺张。
加之军中儿郎不易,时有军需吃紧,府里这些年没少私下补贴,账面上...实在不算宽裕。”
她放下筷子,拉着谢熙宁的手,推心置腹般道:“前些日子为你和川儿重行婚仪,二婶可是力求风光,开销不小,二婶眼下能挪给你的,恐怕有限。”
她伸手比划了一个并不宽裕的数目,语气更为“体贴”,“不过郡主也别太忧心,你的嫁妆丰厚,若真是周转不开,不若先挪借些应应急?汐京城里也有几家信誉极好的当铺和首饰铺子,掌柜的都与我相熟,价格最是公道...”
谢熙宁面带感激地点点头,“二婶掌家辛苦,熙宁明白。这些暂且也够了,多谢二婶。”
她猜到高澄慧定会推诿,却不曾想她如此大胆,将主意打到了谢熙宁这来自锦国的嫁妆头上。
花厅里的虚与委蛇一字不落地被暗处的亲卫禀报到了宋凛川耳中。
宋凛川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谢景宣的算计,高澄慧的刁难,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甚至能想象谢熙宁在高澄慧面前那副温顺隐忍、实则不知在心里怎么骂人的模样。
他走到多宝格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取出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里面是他部分私蓄,数额足以解她燃眉之急,又不会过于扎眼。
他将匣子放在案头显眼处,然后重新坐回椅中,拿起一份兵报,却半晌没看进去一个字。
他在等。
等那个这几天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会在银钱短缺、求助无门的情况下,“不得已”地求他帮忙。
她...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