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宋凛川正在用早膳。
昨日谢熙宁刚问他皇后之事,今日便得召见?
看来不听母亲之言,与她保持距离,果然是对的。
她与谢景宣到底是流着同样的血,若真混为一伙也不是不可能。
御书房内,谢熙宁依礼跪拜,姿态恭谨。上方御案后,却是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并未传来“平身”的旨意。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直到谢熙宁的膝盖也跪得有些酸了,上方才传来谢景宣温和的声音,“起来说话吧。”
谢熙宁依言起身,目光打量着宽阔却无为她准备座椅的御书房,明白这便是“大伯”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看似亲厚关怀,实则连最基本的礼遇都吝于给予。
“在将军府中,一切可还习惯?宋凛川待你如何?府中上下,可有怠慢之处?”,谢景宣如寻常长辈关切侄女,问得随意。
谢熙宁声音温顺,“回陛下,将军待妾身以礼,府中众人亦多关照,妾身并无委屈。”
“哦?”谢景宣轻轻应了一声。
那绝不是一个真正关心侄女的长辈,听到她“过得不错”时应有的语气,更像是预期落空后的遗憾。
不过谢景宣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长者的姿态,语气满是感慨:“那就好!这偌大沧国,与你血脉最近、最该彼此照拂的,便是朕了。你那二伯若真在意你父王,怎会舍得将他唯一的血脉送来和亲?朕将你要到身边,也是想着瀚弟只余你这一点骨血,朕这个做伯父的,总要多看顾几分。”
这话先是以血脉亲情捆绑,说得情真意切,再是拉踩锦国皇帝谢景和,点明自己“收留”之恩。
谢熙宁觉着滑稽,却还是“依赖”地附和。
谢景宣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朕听闻你昨日与柳御史家的女儿去了西市?可是为中秋宫宴采买节礼?”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将一本薄册递给谢熙宁,“与各府女眷往来,亦是学问。朕既是你伯父,你的体面便是朕的体面,岂能坐视不管?这是朕让人粗略整理的一些官眷喜好避忌,你且看看,备礼时或可参考,莫要无意中触了霉头。”
他语气愈发和煦,“鸿胪寺少卿李茂的夫人,素来对朕有些误解,连带对谢家也颇有微词。她膝下有个与你年岁相仿的女儿,最是娇宠。若你能借此机会,与她家女眷结交,缓和一二,朕定有赏赐。”
谢熙宁双手接过册子,明白谢景宣这是要她充当他在命妇圈中的耳目与说客,潜移默化地消解那些因他弑先帝篡位而积聚的敌意。
好在谢景宣虽急于用人,却也谨慎,想先瞧瞧她的成色。李茂的夫人虽有些清高孤傲,但并非核心权臣家眷,正适合她这“新手”尝试。
“多谢陛下提点,侄女定当尽心,不负陛下期望。”
谢景宣点了点头,身体忽然微微前倾,将原本收敛的帝王威压骤然弥散开来。
“你可知晓,朕与皇后之事?”
谢熙宁背脊下意识地绷紧,这是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即便她曾刀口舔血,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能手刃至亲、换了一国还能坐上帝位多年的伯父,确有令人心悸的气场。
谢熙宁腿一软,仿佛被这“杀父之仇”的敏感问题吓到,又跪了下去,声音战栗:“侄女...知道。”
这件事,在沧国高层并非绝密,若她这个刚来的和亲郡主都一无所知,反倒显得她无用,或者伪装得太好。
“起来吧,不必惊慌。”谢景宣语气放缓,似乎终于“怜惜”起她的“柔弱”,但仍未提赐座二字。
“朕希望你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替朕想一想:若你是皇后,是否会恨朕?”
谢熙宁袖中拳头攥紧,寻思着若回答不恨,岂非欺君之言?虞皇后那副心如死灰、心疾缠身的模样便是明证。
可若回答恨,那真是谢景宣想听到的吗?
“回陛下,若论人之常情,丧父之痛,锥心刺骨,皇后娘娘心中,定是有怨的。”
她看到谢景宣的眉心瞬间蹙了起来,又连忙道:“然帝王更迭,山河鼎革,有时非关私怨,实系天命与气运。
先帝囿于旧制,未能顺应时势,而陛下登基以来,沧国国力日增,边境晏然,百姓安居。
天下苍生之福,或许……确需一些人承担抉择之痛。娘娘深居后宫,或未能体察陛下为这江山社稷所背负之重。”
她的话,没有直接为谢景宣的弑杀岳父开脱,却将之归于“天命”、“时势”、“苍生福祉”等宏大叙事,并将虞皇后的“恨”轻描淡写为“未能体察”。
既承认了“恨”的存在,又巧妙地将谢景宣的行为置于一个更高的、近乎无奈的理由之下,给足了谢景宣台阶,甚至暗含了对他功业的认可。
谢景宣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脸上慢慢浮起意味不明的笑,“行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在朕面前说太多。朕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又师从辛夷,于调理心疾一道,恐怕比朕宫里那些老头子还强些。”
他目光投向虞皇后寝宫的方向,眼里的失落竟然真的不像演的。
“不瞒你说,我们谢家男子看似薄情,实则个个痴心。你父王如此,朕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