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
谢熙宁将纸轻轻放在书案边缘,又退后一步,方才开口:“中秋宫宴在即,妾身需备礼敬献皇后娘娘。然妾身初来,不明娘娘喜好,唯思及自身略通岐黄,或可从此处略尽心意。
故而冒昧向将军打听娘娘凤体是否有旧疾隐忧,平日喜好忌讳又有哪些。将军若得空,将所知写于纸上即可。写完后,派人送至拂宁居便好。妾身不敢多扰将军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她竟真的不等他回应,再次微微一礼,转身便退了出去。
宋凛川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扉,半晌没动,墨汁滴落图纸,晕开一小团污渍也未察觉。
这就...走了?
她明明可以直接留下来问他,现在却这般避之不及,非得靠这破纸笔传话?
她就这么...不想多待片刻?且刚话中用词亦是“将军”、而非“夫君”?
他冷着脸自行研墨,笔尖落下时不自觉带了几分力道。
“皇后虞氏,因父亲旧事惊悸,心绪长久郁结,常彻夜难眠,夜间必燃灯烛。时有头疾发作,痛楚难当。平日深居简出,不喜喧闹,尤厌丝竹宴乐之声。于衣食享用极为淡漠,不饰钗环,不喜浓香。”
写罢,他心中亦在盘算。
谢熙宁是沧帝侄女,给伯母准备些调理身体的方药合乎礼数,甚至可称周到。
但以宋凛川对她的了解,这女人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似有深意。
她打听皇后身体状况,是想从皇后那里得到什么?
他猜不透,但她的举动似乎并未与他的计划相悖。
甚至,若她能借此与皇后建立些许联系,对他将来要做的事,或许并非坏事。
他将写好的纸装入信笺封好,“戍秋。”
一直候在门外的中年仆妇应声而入,恭敬垂首:“大少爷。”
“将此信送去拂宁居,交给郡主。”
戍秋双手接过,却未立刻离开,反而抬眼看了看宋凛川脸色,低声道:“大少爷,恕老奴多嘴,这信笺...或许您亲自送往拂宁居,方更为妥当。”
宋凛川挑眉:“为何?”
戍秋是母亲从锦国带来的老人,忠心耿耿,此刻进言,必有缘故。
戍秋语气更恳切几分:“大少爷,您已近半月未曾踏足拂宁居,更未曾与郡主同房而居。这府里上下,多少眼睛看着,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二奶奶那边怕是乐见其成,少不得推波助澜。再者,中秋宫宴在即,若让宫里那位知道,您对他的侄女、和亲的郡主如此冷淡疏远,恐会借题发挥,届时,怕是不好应对。”
宋凛川面色沉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高澄慧的刁难在他意料之中,但沧帝本就多疑,日日都愁找不到敲打他的借口。
“是母亲让你来劝的?”
戍秋点头:“大奶奶确实吩咐过,让老奴劝您多体恤大少夫人。可老奴也僭越多说一句,大少夫人若真无心,先前又何必那般主动?女儿家面皮薄,一次次碰壁,心中岂能不怯?怕是以为您厌极了她,才不敢再来叨扰,只敢守着拂宁居过安生日子。老奴只问大少爷一句:您心里,当真不愿与郡主亲近?”
宋凛川指尖微微蜷起,脑海中掠过她沐浴后带着水汽问他“香不香”的模样,掠过她与温砚讨论药方时神采奕奕的侧脸,也掠过她方才客气疏离、转身就走的背影。
“不愿。”
他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谢熙宁很好,甚至好得有些出乎意料,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放松警惕。
她背后是锦国,是那位深不可测的辛夷皇后,在看清她全部底牌之前,他不会放任自己踏出那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戍秋见他态度坚决,深知多说无益,这才拿着信笺往拂宁居去了。
谢熙宁展开戍秋送来的信笺。
多梦少眠,畏暗,头疾,不喜喧闹...虞皇后的症结果然是心结深重,郁气缠身之象,沧国御医遇到此类症候,往往只能开些治标不治本的安神汤剂。
而锦国立国千年,在调理情志、疏解心疾方面的医学底蕴远非新兴的沧国可比,恰是谢熙宁远胜于沧国御医的领域。
更重要的是,这世间多数症结,非亲身经历之人,难以感同身受那日夜啃噬的不甘和必须活下去的执念。
谢熙宁与虞皇后的同病相怜甚至可能比精妙的医术更能叩开对方的心扉。
或许,她可以准备一份不一样的“礼物”,不止于治病,更在于“安神”、“定志”。
谢熙宁心中有了模糊的构想,具体还需与或可在器物上增添巧思的银杏以及她的新徒弟温砚商讨。
然而,未及她细想,翌日清晨,一道突如其来的口谕打破了将军府的宁静。
沧帝谢景宣,传昭宁郡主即刻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