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看。”
谢熙宁闻言,眼波一闪,非但没退,反而又向前凑近半步,在宋凛川猝不及防间,指尖已轻盈地搭上了他搁在案几上的手腕。
“唔……”她垂下眼帘,故作认真地感受了片刻,随即抬起小脸,眼底漾开狡黠又无辜的水光,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夫君的心跳……怎地这般快?隔着脉搏都扑通扑通的……”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莫非……是这身衣裳实在丑得惊心动魄,把夫君都给‘惊吓’到了?”
她语气娇憨,仿佛真心求解,可那指尖传来的、分明加速搏动的脉搏,和她眼中闪烁的洞悉微光,早已将宋凛川那句硬邦邦的“不好看”击得粉碎。
宋凛川只觉腕间那一点触碰,温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更像是一簇小火苗,顺着血脉倏地点燃了耳根。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谢熙宁颊边的发丝。
“知道不妥,还不速去更衣!”他别开脸,声音绷得愈发紧,刻意忽略那失控的心跳和她话语里的揶揄。
“才不换呢,多麻烦。”谢熙宁撇撇嘴,对他的逐客令置若罔闻。她非但没走,反而裙摆一转,又轻盈地绕了半圈,这次直接从书案对面,晃到了宋凛川身侧,距离更近。那混合着幽昙花与女子暖香的清雅气息,顿时将他笼罩。
“那……”她微微倾身,几乎要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用更轻、更软的声音问,“香不香?这料子,用古法浸了幽昙花液呢……”
宋凛川几乎是立刻,不着痕迹地将身下的凳子往后挪了半尺,拉开了那过分亲昵的距离,眉心蹙起,语气是十二分的不耐与刻板:“此锦以古法炮制,幽昙香气经年不散,只要鼻窍通畅,自然能辨其香。何须多此一问!”
呵,这嘴是真硬!谢熙宁在心底默默翻了个小白眼。
看来“战袍”的直接效果有限。她眼珠一转,想起柳轻眉送的安神香。转身便袅袅婷婷地走进与书房相连的内室,不一会儿,一缕极清冽淡雅的香气便从内室飘散出来,丝丝缕缕,如雪后初霁,又如深山冷泉,渐渐盈满了相连的两处空间。这香气不浓不腻,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宋凛川起初还强自凝神在舆图上,可那“雪顶含翠”的清凉香气无孔不入,加之白日劳累与方才一番“折腾”,倦意竟真的缓缓上涌。他放下舆图,揉了揉眉心,终是起身,朝内室走去。
一踏入内室,目光所及,却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谢熙宁正俯身在地上,手里扯着一床锦被,似乎正在……铺地铺?
宋凛川脚步顿住,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胜利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抱臂倚在门边,语气带着一丝终于扳回一城的玩味:“夫人今日……觉悟倒是颇高。总算知道,何为本分了?”
谢熙宁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你在说什么梦话”的表情。下一秒,她干脆利落地将手里铺到一半的被子一扔,动作快得像只被惊到的兔子,蹭地一下就跳上了那张宽阔的雕花拔步床,还往里侧滚了滚,给自己裹好了被子,只露出一张理直气壮的小脸。
“夫君想什么呢?”她眨着清澈的大眼,语气无辜极了,“我自然是好心,怕夫君夜深劳累,想着帮你先把地铺整理妥帖呀。您请自便?”
“……”宋凛川那点刚浮起的笑意瞬间僵在嘴角,看着床上那裹得严严实实、俨然已占据“主场”的小女子,一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他冷着脸,不再言语,走到那散乱的被褥前,蹲下身,动作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三两下将地铺铺好,然后迅速躺下,扯过被子蒙过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摆明拒绝交流。
然而,眼睛闭上,方才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闯入脑海——她旋身时漾开的月白云锦,凑近时扑闪的睫毛,追问“香不香”时那软糯的气息,还有指尖下自己失控的脉搏……种种细节交织,搅得他心绪不宁,睡意全无。
正当他辗转反侧,暗自烦躁时,耳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下床了。
宋凛川全身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屏息凝神。
果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股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暖香也渐渐靠近。他紧闭着眼,不知这女人又要作什么妖。
下一刻,身上忽然一重,一床厚实柔软的锦被从天而降,将他连头带脚盖了个严实。紧接着,一双小手隔着被子,在他肩膀处体贴地按了按,似乎是想帮他掖好被角。
谢熙宁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惺忪的睡意,却又无比清晰:“夫君日理万机,身系重任,你睡得安稳,可比我自己睡得香甜要紧多了。银杏今日用那剩余的流光云锦做了床被套,据说格外轻柔舒适……还是让给夫君盖吧。”
说完,那脚步声又轻轻远去,回到了床上。
宋凛川僵在被子里,一口气堵在胸口。这女人!绝对是算准了他为了维持“冷面”和“不搭理”,此刻绝不会掀开这被子扔回去!
他忍着没动。可这床带着她体温和气息的锦被,却像一张温柔又恼人的网,将他密实地包裹。被面上浸染的幽昙花香似乎更浓郁了,丝丝缕缕钻入鼻端,但这香气里,又分明混入了另一种更淡、更暖、只属于谢熙宁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却无处不在,萦绕身周,仿佛……将她留在了这里。
宋凛川在被中暗暗咬牙。这绝对是故意的!这狡猾的、懂得如何精准撩拨人心的女人!
然而,诡异的是,在这被双重气息笼罩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困境”里,或许是那安神香终于发挥了效力,或许是一整日的紧绷到了极限,又或许……是这恼人又独特的气息意外地带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前一刻还烦躁不已的宋凛川,意识竟不知不觉地沉了下去。
这一夜,他竟又……睡得意外沉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