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昭在宋凛川的小心搀扶下走了进来,气色瞧着确实比昨日又红润了些许。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后——
楚兰昭的贴身大丫鬟红袖,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
她的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连嘴唇都淡得没什么血色,瘦弱的身躯裹在宽大的披风里。
一头枯黄稀疏的头发勉强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与高门贵女们丰盈乌亮的鬓发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韧,像冻土下顽强抽出的新芽,以孱弱之姿,固执地对抗着命运重压。
“嫂嫂好。”,少女吃力地扬起腼腆的笑容,“我叫宋凛薇,是凛川哥哥的亲妹妹。”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这几日凛薇身子实在不济,未能下床,这才没及时拜见嫂嫂,请嫂嫂莫怪。”
谢熙宁瞬间听出这小姑子的身体状况,恐比婆母还要糟糕百倍!否则何至于要坐轮椅出行?
医者本能让她顾不上什么初次见面的“嫂嫂”仪态,连忙对银杏道:“快去添个暖炉来,再把窗户关小些,别让风透进来。”
她并未停在原地等红袖推近,而是主动走到轮椅旁接替了红袖的位置,亲手将轮椅推向屋内温暖的角落。
距离越近,谢熙宁心中越是疼惜。
宋凛薇瘦得几乎脱了形,哪里是寻常的体弱?
难怪辛夷皇后那边给到的情报只说宋凛川是“独子”。
原来是妹妹的存在,已被病痛消磨得连被外界知晓都成奢望。
“小姑能来,我已是万分欣喜,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反倒是嫂嫂疏忽,竟不知府上还有位小姑,理当先去看望你才是。”
说话间,她毫不客气地朝静立一旁的宋凛川甩过去一个“你怎么当哥哥的?!”的埋怨眼神。
宋凛川不难看出她是在埋怨自己没有告诉她妹妹的事。
甚至还可能觉得他是个不仅照顾不好母亲,就连妹妹都照顾不好的哥哥。
他正欲开口解释什么,却被宋凛薇突如其来的低咳声打断。
“今日前来...除了拜见嫂嫂...还想挂给嫂嫂...补上新婚之礼。”
红袖会意,连忙从轮椅的储物槽里捧出一个红布包裹,轻轻放在宋凛薇并拢的双膝上。
宋凛薇极其费力和缓慢地解结,谢熙宁安静地等待着,并未贸然出手相帮,怕伤了小姑娘自尊。
终于,红绸滑落,露出一件叠放整齐的斗篷。
斗篷的针脚细密均匀,通体是暗红色的上好绒料,边角处还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几枝梅花,自有一股华贵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领口一圈蓬松柔软的围领,竟是用洁白的银狐尾毛缝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极其耗费功夫。
饶是谢熙宁自幼长于锦国皇宫,见惯了奇珍异宝,此刻仍是难掩惊艳。
除了前几日那场充满政治算计的婚礼,她作为常年隐匿于黑暗的顶级暗卫,衣物大多不是黑色就是白色。
她已经太久不曾拥有过如此鲜亮的衣物。
这抹赠予她的热烈红色,像一束穿透阴霾的阳光,猝不及防照进她习惯了黑暗的心。
“眼见着天越发冷了...嫂嫂莫要嫌弃凛薇手笨!”
谢熙宁看到宋凛薇脸上小心翼翼的期盼,立马就把斗篷穿戴到自己身上,轻旋半圈,笑吟吟望向她。
“好看吗?”
暗红的绒布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光泽,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宇间那份被压抑的英气也被这热烈的色彩点燃,整个人宛若雪地里傲然绽放的红梅,耀眼夺目。
宋凛薇的眼睛瞬间亮了,苍白的脸上浮起喜悦的红晕。
她仔细地扫过谢熙宁的脚边,见斗篷下摆长度恰到好处,不会拖地绊脚,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当初选择制作斗篷而非其他衣物,正是因为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嫂嫂身形尺寸一无所知,斗篷长些短些,总归无碍。
她久病缠身,最知身不由己的苦楚,这位远嫁而来的嫂嫂,想来也非心甘情愿吧?
她无力改变大局,便只想尽点微薄之力,愿嫂嫂在这异国的冬日,能多些微暖。
见谢熙宁穿上斗篷如此光彩照人,宋凛薇便觉得无数个在病榻上穿针引线的日夜,都有了最好的回报。
她转头望向一旁沉默的兄长,“哥,你觉得嫂嫂穿我做的斗篷,好不好看?”
宋凛川的目光这才“被迫”地落在那抹红色身影上。
少女被这热烈的红色一衬,笑容明媚得如同冬日暖阳,竟有着驱散阴霾的力量。
宋凛川心底掠过警惕。
此等容貌,确实配为锦国用来施展“美人计”的棋子。
他本就心疼妹妹,不愿拂她心意,目光定格在斗篷精良的做工上,声音生硬:“...好看。”
宋凛薇却不依不饶,“是穿了斗篷的嫂嫂好看还是嫂嫂本来就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