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报完毕后,陆时目光极快地扫过龙椅上的沧国帝与王德全。
分明是这老贼派心腹亲自传‘婚期延期’之讯,以边防为重阻拦将军回京。
此刻不仅京中无人知晓延期之事,更是倒打一耙,将缺席的罪名全扣在将军头上!
若不是将军心细,早算准这老贼定不安好心,命他日夜兼程赶来,且搬出这“赤蝎扰边、国事为重”的理由,今日局面将不堪设想!
郡主殿下独自面对羞辱难堪自不必说,将军更要平白担上“违抗皇命、大逆不道”,乃至“苛待女子、毫无担当”的恶名!
尽管不少人心中仍然存疑,但至少,宋凛川的缺席被赋予了一个“忠君爱国”的正当理由,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
谢熙宁低垂的眼睫下,冷意更盛。
银杏早已探明近日赤蝎内乱,自顾不暇,那点挠痒痒般的边境偷袭,何须骠骑将军亲自坐镇?
宋凛川...你连敷衍,都如此不屑用心么?
龙椅上,谢景宣脸上那层寒冰稍稍融化,重新挂上虚伪的“宽仁”面具,“原来如此!赤蝎小丑,屡犯我境,着实可恨!宋爱卿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如同实质般的威压笼罩向谢熙宁:“既是国事为重,非是宋爱卿存心怠慢,吾侄想必也能体谅。
只是这良辰吉日乃钦天监精心测算,关乎国运,不可轻误!这拜堂之礼,便先由吾侄独自完成吧!”
谢熙宁猛地抬起头,盖头下的美眸难以抑制地闪过震惊。
她以为谢景宣至少会虚与委蛇地等待片刻,维持表面上的皇家体面。
未曾想,他竟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将这羞辱落实得彻彻底底!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谢景宣坐拥万里江山,却始终没能走出她父王在年少时投下的那一片阴影。
如今,他羞辱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在羞辱那个早已被他挫骨扬灰的、他一生都无法超越的影子!
而远在锦国的辛夷皇后,定是早已看透了谢景宣这近乎病态的心结,才将她推了出来。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基于人性最阴暗面精准算计的棋局。
“怎么?昭宁郡主可是不愿?”谢景宣带着警告的声音微扬。
谢熙宁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顺从:“臣女谨遵陛下旨意。”
诡异的礼乐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与荒唐。
“一拜天地——”
谢熙宁独自转身,面向殿外那片被重檐遮挡的天空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她转向那高踞龙椅、双手沾满她至亲鲜血的仇人下拜,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在被生生折断。
“夫妻对拜——”
最难熬的一刻来临。
那里,本该站着她的夫君,此刻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深吸一口气,如提线木偶般对着那片虚无,完成了最后一个礼节。
谢景宣,宋凛川!
今日这独拜华堂之辱,我谢熙宁,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谢景宣满意地看着殿下那抹“逆来顺受”的红色身影,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熙宁吾侄,深明大义,且先回将军府安心等候,待宋爱卿凯旋,朕定让他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谢熙宁未曾抬头,只是依礼屈膝,声音低微:“谢陛下恩典。”
当那顶象征着耻辱的喜轿被抬起,晃晃悠悠地离开皇宫,驶入汐京街道时,原本满心期待能一睹喜轿风采的路人们,见到没有新郎领队的喜轿,纷纷面露嫌恶之色。
“听说将军根本没回来,是陛下逼着她一个人拜的堂!”
“快离远点!连新郎都没有的迎亲队伍,靠近了会沾到霉运!”
“嗬!咱们沧国的姑娘,要是被夫家这般对待,早就跳海明志了!锦国来的,果然没骨气!”
“莫说是宋将军,我一凡夫俗子都尚看不上她呢!”
“端王生的种,血里就带着叛变的腥气!你看她那忍气吞声的样儿,指不定在憋着什么坏水,想害咱们将军呢!”
“唉,宋将军为咱们挡了多少次海匪?如今却要娶这么个扫把星,海神爷看了都得摇头啊!”
桂圆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要冲出去与那些嚼舌根的人理论,却被银杏死死按住。
“别冲动!这里面指不定有谁在故意挑事。”
轿内,谢熙宁端坐如初,既无愤怒,也无悲伤。
年少懵懂时,谁不曾对凤冠霞帔、洞房花烛有过一丝朦胧的憧憬?
或许不必如此盛大,只求一份寻常百姓家的安稳与静好。
可命运弄人,她如今身着最华贵的嫁衣,却以最不堪的方式,成了这街头人人可议的笑柄。
不知颠簸了多久,轿子终于再次停下。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紧闭,莫说负责迎候的仆役,门前冷清得连只雀鸟都无!
银杏硬着头皮高喊:“昭宁郡主驾到——!请开中门迎亲——!”
静默片刻后,那扇沉重的大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