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侍立在帐外的陆时,立刻掀帘而入,脸上满是怨愤:“将军!您在这苦寒之地已连续驻守近一载!如今中秋在即,老夫人这些日子的家书都是对将军能一起回去吃顿团圆饭的期盼!那沧帝分明是...”
宋凛川抬手,止住了他后面更为大不敬的话。
“陆时,你当真以为,赤蝎近日频频骚扰,只是巧合?我会继续留在此地,但你,即刻点一队精锐轻骑,连夜赶回汐京。”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了几分,“你回去后,多留意宫中动向,尤其是...那位云韶来的郡主,莫要让她在眼皮底下出了什么岔子,徒惹麻烦。”
陆时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自家面冷心热的将军怕沧帝在郡主身上动歪脑筋的心思。
他压下嘴角笑意,抱拳应道:“末将领命!定保郡主周全!不负将军所托!”
“不是保她周全。”宋凛川眉头一皱,语气更冷,“是别让她死在宫里,丢了我宋家的脸面!”
话虽如此,可陆时离去时,余光分明瞥见将军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眸深处藏着担忧。
他不敢再多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定要在原定的吉时之前赶到汐京!
他也曾是锦国人,绝不能让那故国来的郡主,独自承受沧帝可能为她准备的折辱!
...
天光未亮,青玉轩内烛火通明。
谢熙宁端坐在菱花铜镜前,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任由桂圆在她脸上和发间忙碌。
螺黛勾出远山眉,口脂点染在唇瓣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毫无生气。
“郡主,您说...将军他今日会来吗?”,桂圆双手捧着那顶缀满珠翠、流苏摇曳的沉重凤冠,担忧的小脸比谢熙宁扑了脂粉的脸还要白上几分。
谢熙宁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镜中那身以金线密绣的凤凰嫁衣上。
这是那位远在锦国、命运同样未卜的昭阳公主亲自督促,日夜赶工而成。
她早料到宋凛川可能不会来。
一个能让亲生父亲消失在世人视野中的男人,怎会甘心被沧帝摆布,迎娶一个敌国送来的、毫无助力的郡主?
她只是没想到,沧帝竟连最后一点虚伪的颜面都吝于维持,连催婚的旨意都没有一道。
“郡主,宫里来人了,说吉时快到了。”,银杏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谢熙宁缓缓闭上眼,将眸中所有情绪尽数压下,任由桂圆为她最后盖上大红盖头。
视野被一片浓郁的血色笼罩,她下意识地伸手探了下袖中那半块残玉。
父王冤屈未雪,昭阳公主还在锦国等着她回去。
她绝不能,在此刻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沧国皇宫正殿,礼乐齐鸣,人声鼎沸。
殿内百官云集,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然而,那一张张或肥胖或精干的脸上,流露出的并非纯粹的祝福,而是一种心照不宣、幸灾乐祸的微妙神情。
谢熙宁被两名宫女搀扶着,一步步踏入这金碧辉煌的殿堂。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司礼官焦急地挪到御阶下请示:“陛下,吉、吉时已到...可宋将军他...典礼是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大殿中央那抹孤零零的红色身影上,以及...她身旁那片空荡荡的位置!
“宋将军呢?怎还未现身?”
“怕是打定主意不来了吧?让他一个骠骑将军娶敌国郡主,可不是逗他么?”
“啧...宋将军这般作为,非大丈夫所为!让一个女子独自面对这般场面,终究是落了下乘!”
“嘘!慎言!没瞧见陛下圣颜已是不悦吗?”
那些同情、鄙夷、看戏的目光,穿透厚重的嫁衣,扎在谢熙宁的皮肤上。
她袖中的手指死死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摇摇欲坠的平静。
御座之上,沧帝将殿下那空荡荡的新郎位置收入眼底,嘴角掠过如愿以偿的满意,旋即又被他完美地掩饰过去。
他故作眉头紧锁,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惊得群臣心头一跳。
“宋爱卿何在?!吉时已至,为何迟迟不见人影?!莫非是将朕的旨意都视若无物了吗?!”
谢景宣这番作态,俨然一位对臣子失仪深感失望与愤怒的君主。
殿内气氛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达到顶点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时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闯进殿中,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陛下息怒!末将陆时,奉骠骑将军令,特来禀报!
赤蝎贼子欲趁将军大婚之际,集结人马偷袭!将军为保疆土不失,已亲率精锐前往迎击!
军情紧急,实难抽身,故未能如期返京参礼!家国安危重于一切!待击退来犯之敌,将军定当速归,向陛下与郡主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