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熙宁捏紧了袖中的残玉,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无妨。既是规矩,等便是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时间在灼热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一直强撑着侍立在轿边的桂圆,小脸煞白,呼吸急促,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郡...郡主..奴婢...头好晕...”
话未说完,这个遭受连日惊吓和奔波,又不曾练武的小丫鬟终究是中了暑气,身子一软,眼见着就要栽倒。
谢熙宁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朝银杏命令道:“去接点水来!”
银杏应声,很快从旁边的水囊里倒了些水,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
“郡主... 您不用管奴婢...” 桂圆虚弱地说。
谢熙宁本就不觉得郡主身份高人一等,便亲自为桂圆擦拭额头和脖颈,“傻丫头,你晕这里了以后谁照顾我?若是疼,便告诉我。”
她指尖继而精准地按上桂圆手腕的内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这番主仆情深的景象,落在不远处那些沧国士兵眼中,便引来了窃窃私语。
“啧,到底是娇生惯养的郡主,连身边的丫头都这般弱不禁风。”
“可不是嘛,这还没进咱们沧国的城门呢,就先倒下一个。往后怎么伺候咱们将军??”
“呸,演给谁看呢!这些贵人最会来这套!指不定心里怎么嫌这丫头累赘呢!”
城楼之上,宋凛川看到那身着华服的女子不顾仪态,小心翼翼为一个丫鬟忙前忙后时,按在冰冷城堞上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那专注的神情,熟练的动作,竟好像真的不是装的。
陆时终于吐掉了嘴里的纸团,不怕死地又凑过来,手里居然真的拿着一卷名为《冷面王爷的温柔医妃》的话本,用眼神拼命示意。
宋凛川连眼皮都懒得抬,反手一挥,那话本直接飞出数米远,落入护城河中。
就在这时,队伍中又起骚动。
一名伤势沉重的锦国护卫终是因缺水和高热,伤口恶化,在同伴的惊呼声中昏死过去,胸前的绷带还渗出黄浊的脓水。
紧接着,宋凛川便看到那个刚刚还在照顾丫鬟的郡主,竟从后方的陪嫁轿撵里找了个药箱出来,径直走向那名昏迷的护卫。
“郡主!使不得!”周围的护卫看出谢熙宁的意图,都惊愕不已,纷纷上前阻拦。
“救人要紧。”谢熙宁命人帮忙解开护卫染血的衣襟,露出那狰狞可怖的伤口。
腐臭之气扑面而来,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认真地用清水仔细清洗创面,再熟练地撒上药粉,最后还给这护卫换了条干净的布条一层层包扎妥当。
夕阳的金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圣洁。
一时间,那一排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沧国士兵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窃窃私语声也戛然而止。
这锦国来的替嫁郡主,能亲手照料中了暑气的丫鬟已属稀奇,如今竟丝毫不避讳血污腥秽和男女之别,为一个身份低微的男护卫清理那般狰狞可怖的伤口?
他们自己也是刀头舔血的小卒,见惯了权贵的漠视,甚至是将他们的性命视为草芥,何曾敢幻想有贵人会亲自施救?
这般的女子,莫说是在沧国,便是放眼天下,他们又何曾见过?
城门上方终于传来一阵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吊桥被慢慢放下,搭在护城河上,发出 “哐当” 一声闷响。
“锦国和亲队伍,入城!” 方才那名校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却再无嘲讽。
残破的和亲队伍终于得以挪入城门。
只是...城门之内依旧冷清,并无任何前来接引安置的官员仪仗。
看来那位本该在此迎候的使臣崔元,是笃定他们无法活着到达了!
而宋凛川,也只不过给他们开了城门,却依旧没派人手给他们带路!
领队便只能硬着头皮,凭着一张极其简陋的地图,继续带队向沧国都城“汐京”的方向跋涉。
随着行程深入,昏沉了好一会的桂圆终于恢复了些精神,好奇地嗅着这陌生的空气。
当那股属于海洋的、带着咸腥的湿润气息彻底取代了锦国干燥的风,一道无边无际的蔚蓝,毫无预兆地撞入了掀开车帘的桂圆眼中。
“哇!郡主!银杏姐姐!快看!真的好大一滩水啊!”
银杏忍俊不禁:“这叫海。”
谢熙宁闻声望去,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碧空与沧海在她眼前融成一色,雪白的海鸥掠过镀金的波涛。
海风拂过,带来令人心旷神怡的凉意,吹散了连日来的郁闷。
这景象,对于生长在内陆锦国的他们而言,是只在书卷诗词中想象过的壮阔与温柔,亦是困于仇恨的她,从未想象过的自由。
“确实...很美!”谢熙宁轻声感叹,或许...这片陌生的土地,并非只有险恶。
七日后,一座远比边境城池更加雄伟恢弘的城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大的石狮威严矗立,城门上方,金漆巨匾上书“汐京”二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气势迫人。
这一次,城门处终于有了迎接的人。
为首者身着紫色官袍,头戴乌纱,年约四旬,面容和善。
他身后,是一列盔甲鲜明的禁军士兵,个个精神抖擞,气势不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感念锦国昭宁郡主远嫁沧国,路途艰辛,朕心甚怜。
念及血脉之亲,特恩准郡主于大婚前暂居皇城,由宫中妥善安置,一应礼仪,皆从皇家规制。
着即启程,不得延误!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