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彦回端茶的手一顿,随后想起来什么,水面倒映出他眼角的褶皱愈深了一些,他怅然望向天上一行征燕迎风飞。
建康这座南北各四十里,拥有千坊灯火的繁华都城,日光,莹然生辉,从未落下。
哪怕多年来饱受着政务腐败和战事摧残,它仍高傲的挺立,由它养育出的一个个儿女整饬后,重新焕发新意。
南北的两座同名的王宫空置,辟作了游赏之地,百姓都可以进去游观凭吊。
兵变那年萧敬殁于冷宫,萧晖玉以及她的皇兄,都关在郊外一处别苑。
萧徽柔对他们说不上恨,但也无相见的念头。她缓缓走在这条她曾走过无数次的红墙边,喜鹊模样的纸鸢飘在蓝天,布衣女孩持桄线,转身去追她的同伴。
萧徽柔不由得呆呆的出了神,儿时她和宫中女眷也是这样拿着一只纸鸢跑哇跑。
喵嗷——喵呜——
柔软的触感向萧徽柔袭来,使她的心化了一地,眼前一亮,道:“它像不像喂!”
元旻:“它就是。”
萧徽柔“啊”的一声,在它的叫唤中,拎起了它的两只蹄子,举高,调皮的小尾巴左右摇摆,“你怎么长这么肥啦。吃什么呢?”
喂胖的不见脊骨享受般地眯眼舔爪,品咂暖烘烘的阳光。
“还认识我么?”萧徽柔舒服极了,用脸蹭着猫。
喂幸福得一个劲儿哼哼,喵……
萧徽柔怏怏问:“你知道它在这?怎么不把它带回去?”
“他在这很自在。”
自由。
萧徽柔惶恐,自己被困久了,怎么第一反应也是困住它。
元旻道:“遇到它时尚算清瘦,看着干净,应是受人照拂。两年没见,瞧它丰腴模样,过得倒挺滋润。”
萧徽柔将喂放在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你就住这过外面,千万别什么都吃。”
话音刚落,辛睿抱着一袋肉包子蹦跶来,“嘿!有猫耶!喵喵喵。”辛睿不停叫它喵喵喵,喵喵喵,掰肉屑诱惑着喂它。
喂仰起头,一溜的从萧徽柔脚边蹭进辛睿怀里。气得萧徽柔抢辛睿的包子分给元旻还有随行的章玦吃。
“还给我呀——”
红墙根下,一只猫,两个人围着另外两个人如绕树般转圈儿。
台城外山巅建有悯忠祠,祠堂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火气味,乳白色的烟气罩在空中有如雾霭,牌位上的字赫赫昭彰,供奉的全是为捍卫大梁而殉国的忠臣灵位。
很多都是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似乎可以浮现出他们的身影。萧徽柔点了三炷香,揖拜三回插入了炉中,退下木阶,又向上顿首。
离开这就彻底远去了建康。
接下来要去哪萧徽柔并不知道,因为元旻让所有人都瞒着她。
章玦前面驱车,辙痕离开了主路,径直向山上延伸。萧徽柔跟元旻、辛睿一起坐于后排。她正从后排座位向外眺望,正见沿路桑林连片。
“是不是去湘州?”
辛睿大为惊诧:“噫!你如何晓得的?”
萧徽柔道:“我还晓得出了林子,前路会是一片开阔地。”
她视线扫过老树浓荫与辛睿,然后看向元旻,像在反诘,我说的对吧。
元旻微笑回视萧徽柔的一瞬间,那眼神,宠溺得似乎整个人都要化掉。
“太没意思了,我还以为你没去过呢。”辛睿放下腿,正襟危坐起来。
她可太熟悉了,熟悉得她闭着眼也能走进公主府,条绿已密,萧徽柔慨然地向前走,耳边只觉树影间传来阵阵聒噪蝉声,湿热的风裹挟着叶青气,扑面而来缠上她单薄的鹅黄色裙裳。
却在前方看到一个身影后生生地停了脚步。那张脸她亦万分熟悉,熟悉到这么多年来她频梦相逢。
“公主——!”
萧徽柔没有说话,只是身子不住地颤抖,好一会儿才被背后的强力助推着往前去确认,是真的,探手就可以碰到。
“金桃,真的是你吗?”萧徽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穿着一条香松色通袖的金桃立即掀开帘,两只缠成圈的麻辫甩在脑后,使劲而笨拙地一把抱住萧徽柔。
“公主,奴婢好想你,可算等到你了。”金桃积了一肚子的话,透过泪眼,她原来圆圆的面颊瘦尖了,墨黑的瞳仁急切地在冲着她转动。
“自从知道你还活着,奴婢就一直在盼见你,现在可好了,公主,唔唔……”金桃“哇”得一张,嚎啕大哭起来。
萧徽柔顺着她的背:“不哭了,不哭了,好金桃,你最机灵,我就信你绝对逃得出,就是不知你下落。”
元旻等人进到了内屋,把外面留给了她们。
金桃轻声啜泣:“皇城失变奴婢乱中逃出,遍寻您不着,就当了随身首饰,一路到了湘州。奴婢总想着,你定还活着,会回春台,回来这旧地看看。这不,一月前,伊公子寻到奴婢,说了你尚在人世的消息。”
伊渔在这带?那次客垂虹中分别,萧徽柔就没再见过伊渔,后来问起元旻,是说天下合一,他继续去游历四海了。
辛睿此番随行,分明冲他而来。然一行人自吴郡辗转至富川探望了兰香姑,伊渔始终未现身,而辛睿一反常态不露半分焦躁,倒令萧徽柔暗暗纳罕。
鸟鸣啾啾,伫立窗前,大门从内被打开,扑哧飞过香姑院廊子界着的荷花塘。
萧徽柔起了一个早。不远处的河边,一个着雀蓝百褶裙的女人正在洗头发。她半蹲着身子,长长的头发湿漉漉地垂落,带着些天然的弯绕。她不紧不慢,用手绢擦拭着。
萧徽柔秀眉皱起,疑惑地看着她。
女人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狐狸眼望了过来,看清是萧徽柔,感觉到她脸上的惊讶与入迷后,唇角如月牙一般上勾,徒增了几分明媚。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她出声询问。
似曾相识的脸与声音。
特别是这双精明的狐狸眼。
当女人朝她走近得以仔细一看,萧徽柔支支吾吾:“伊……伊小姐。”
伊淼撩起她散乱的额发,道:“啊,公主,你真还记得我。”
“伊小姐怎么在这?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萧徽柔看着眼前的这张脸,有些不敢置信,隐隐的有某种猜想。
“你再听听,我是谁?”
她换了个声音问,是……“伊渔?”萧徽柔又惊又喜,“伊渔,伊淼,你们是同一个人。”证实了她的猜想。
由于被骗两次,萧徽柔眨了眨眼睛:“伊淼不会也是伪装的吧?”
伊淼哈哈笑道:“没有,这倒没有。”
元旻听到外面的动静,来得不是时候,刚出门就被萧徽柔打了下手臂。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都能结识伊小姐,还事事都瞒着我!”
元旻面露为难之色。
“公主,你也别怪他,是我不许他说的。”伊淼扼腕叹息,“我并非有意要隐瞒公主,只是之前不大愿提及作为伊家小姐的过往,时过境迁,尔今思之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元旻前生与她并无交集,相识在今世。
那会儿伊淼从吴郡逃出经过片山路,正遇到三个强盗打劫,危急时刻幸亏元旻出手相救。
偶遇是缘,本应就此别过,结果误打误撞,同行一路,细聊后得知,伊淼要去投奔母亲的姊妹兰香姑,元旻同是去往富川县,两人便结伴而程。
这次,辛睿要留下,伊渔也没再出言赶他走。山无遮,海远拦,忠实感觉,看大千世界,听万种声音,辨众生己相,品人间百味。
岁除,伊渔寄了本书给萧徽柔——《饔飧记食》
和她专业老师讲的怪诞美食不一样,如果由她来给推荐这本书,她会如是说:
“人如其食,书如其名。故事里的嘉肴出自一个太平年代,也是作者伊渔的故乡。”
黑的绒丝的夜,萧徽柔立在露台,遥看四下墙壁、虬柱皆悬着灯笼,王侯、宫女、内侍个个都被晕染得成了灯中景物。
有人站在了她身后。刚想开口,元旻从她背后拥抱住她,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符衔说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萧徽柔仰起脸,追着他的眼睛。
“他告诉了朕一地名,”元旻低下头,微笑着说,“是他异世故里,还道你会知晓。唤作……浏阳。”
“那是何地?你当真知晓?”
就在此时,冷不防咻的一声,萧徽柔眸中浅浅涟漪被升起流窜的烟火荡漾开来。
今夜的烟花格外盛大,看灯人在灯外,看花人在花外。灯焰摇乱,霞彩迸裂,满城葳蕤,不知是烟花落满了宫阙,还是宫墙盛着满院烟花。
朱栏畔,玉帘半卷,一烛如豆,那里晚风轻送,袍袂如水一般拂动,丰神俊逸的帝王欠身拦腰将凤仪端丽的皇后横抱而起,走进玉殿,共被缠眠。
次日起,梳洗更衣,迦怡上下打量萧徽柔一遍,取过一只白色香包挂她腰间。萧徽柔一抬手制止道:“收起来吧。”
迦怡脸上顿时露出欢喜神情,朝她微微点头。
药停了,宫里人都高兴,萧徽柔笑了笑,不过她已经和元旻说好,过完年,会再去湘州,金桃还在那等她。
疆域北境唱乱调之辈渐次肃清,麻烦的是西边最大的羌地,大君年事已高,部族间内讧不休,名义上虽以蕃国臣服,政令却根本没法真正落到实处。
天启三年的二月,春台两道的冰雪尚未解冻,西山静卧在寒霭里,皑皑白色描摹出起伏的峰峦,车马徐行而下,方见山岭错落有致。
萧徽柔和元旻肩并着肩,一起登临春台。高处寒气重,寂寞也更浓。
元旻再一次的问:“你真的要走吗?”
“当然。”
元旻纵有无数挽留,但没将她强留,萧徽柔忽地放松口气,浅浅一笑道:“我和金桃早有约定,要去西羌走一遭,这次正好出访,还可以了却这桩心愿,两全其美。”
“好……”然后像下定决心一般,元旻凝视着她道,“我等你回来。”
“我要是不回来呢?”
“萧徽柔!”元旻似乎被刺激到了,又道,“那就把你抓回来。”
语气变得缓和,却没有任何玩笑意味。
“好啦。”萧徽柔看了他一眼,“我走了。”就一眼,元旻落寞地侧首,愠色褪去,刹那惊觉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她再不忍直视,蓦地转身。
雪飘她的背后,模糊了他的神情。
金桃掀起车帘,将只素坛递给萧徽柔,她接过来抱在怀里,眼眶一涩一红,车身轻晃起来,她从喉咙挤出一丝笑:“母后,我带您回家。”
一千八百年,落的灯花梦,赠诸先人,赠予万世子民。
赠先辈河清海晏之梦,令其知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所有的辛苦都没白费;
赠生民安土乐业之梦,知其守着自家的烟火气,耕田读书,年年安安;
赠天下烽烟尽散之梦,罢干戈、息纷争,九州同风,万邦和宁。
元旻在春台一直望着马车沿山坡驶去,亦如一世初见,不过这次,她在下,他在上;她前行,他盼望。
“骗你的,柔儿……”
天地白得皓莽无垠,一轮橘日枕在峰头,他盯着空中那只背他而去的鸟儿。
“我等你,再无遗憾,心甘情愿,完完整整的回来。”
车轮的声响远去,元旻的声音也在远去。
往后皆新朝。
赠尔一枝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