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气氛如同悬于高楼即将由役吏敲响的绣绿洪钟。在此之前,梁国、北方少数政权已经先经受了震颤。
开朝会并不为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在绝对武力、民心威慑下也不必争什么正统名分。两百七十余年的分裂局面,该画上句号。
单方面的通知,国家将迁都燕州。
这一年十一月三日,戴山履海的蓟城道旁树木落尽了叶,枝桠在风里抖索,路面冻得硬邦邦的,不太适合户外活动,大街上却熙熙攘攘。
原是要举行最盛大朝会。
全城百姓充满了感奋与期待,文武百官不敢怠慢,忙着各乘具,纷沓奔赴。大典有三——皇帝即位、帝后新婚、首次大朝。
元旻与萧徽柔在百官臣民瞩目之中,拜谢苍天、受纳礼册,以告神明苍生,帝后合卺,家国同庆。
萧徽柔抬眸望去。
人声鼎沸,日影狭长,方才并肩步入的百丈红毯蔓延至宫墙深处。
她立于高处,脚下是新的皇城,天宫内外尽收眼底,一派太平盛景铺展于前。
承晏殿朝会君臣整肃,颁行众国启和元年第一诏书:众国典则。
众国皇帝诏曰:自朕膺祚,承魏晋之制,融南北之俗,取其精要,革其陈弊,定立典则,以昭天下。自国之纲纪,朕之仪制,以至民生百业、文教吏治,皆依此施行。为使朝野咸遵,四方共仰,典则之要明诏颁行:
其一 国号:众
……
其十 百官名号:罢九品中正之制,立三省六部之署,三省为中书、门下、尚书,六部曰吏、户、礼、兵、刑、工;州郡之官,悉由吏部铨选,不得世袭
十一 选官之制:开科举士,设进士、明经、明法三科,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州县考选,送于尚书省,朕亲策于殿廷,量才授官
十二 民生正名:庶民统称百姓,不复以士族、庶族、胡汉相别;凡编户齐民,皆得入学、应考、经商,无有禁限
十三 田制新规:行均田之法,丁男受田百亩,丁女半之,老弱病残减等;垦荒者免租五年,鼓励南北百姓互徙垦殖
十四 工商之制:开市舶之禁,许南北商旅往来,设市署平抑物价;工坊之业,许民间经营,官办工坊不得与民争利
十五 文教之制:立国子监,设国子学、太学,州县立儒学,乡立私塾;收天下遗书,校订刊刻,颁行天下;尊孔孟,兼采释道,不独尊一家
十六 书文之制:以汉隶为正,兼通胡书,公私文书许并用之;立字学馆,教授生徒,统一书体,以利政令通行
十七 上书正名:臣下上书,分奏、表、疏三等,奏陈政务,表贺祥瑞,疏谏得失
天下赋税、刑律、兵制等诸般大事,待元日大朝议决之后,朕与皇后联名诏颁行。
典则所涉其余细则实施,统以尚书省吏部发于朝野。
众国启和元年冬
时势未易,制度难更。萧徽柔深知当下社会根基是封建士族与小农经济,直接搞“一步到位”的跨越式变革,推行后世的制度,非常大概念会超出时代承受能力引发动荡,只得先顺着现有社会现状,做贴合实际的改良。
她知悉新政条陈初稿已定,打算阅后施加一二,但展卷看到时就被这超前的治世之略震撼了。
突发奇想。
元旻也穿越了?
元旻被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流现的五彩讶然感染得不禁失笑,坦白道:“是符衔。”
前世他们就认识。
符衔来自异世,是个患了胃癌的富二代,他有一头很艺术的长发,但做化疗得剃头,落发开始老天给了他次新生,命既好又不好的穿到南北朝。
他做为乐天派教主,抱以天选乱世文男主之志在梁国干起祖传酒店管理后,大魏送质子到梁国的消息也传来了。
商属四民之末,符衔三秒热度的抱负要实现,免不了寻一个能攀附的梯阶。
闻听那质子身陷困厄,处境艰难流落在他客垂虹的后街,符衔赶紧寻踪而至。
携他进客舍,对着十三岁的元旻,灌了一大堆“故事”,末了以一句让元旻毕生难忘的话一锤定音:“这天下,早晚要一统!”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是后来符衔亲口讲给萧徽柔听的。
元旻回忆起来,说:“那时不是看他替我疗伤,又给吃食的,谁能耐住他长篇大论,听又听不懂,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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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始建,百废待兴。
移到京城的百姓、官员包括皇亲是留了一部分,迁了一部分。像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主动搬去了慈济园住。
原本是汉氏、鲜卑的族群派系对立,隐变梁、魏的阵营派系对立苗头,为了制衡,元旻听取司仲麟的建议把不同派系的官员重新搭配组合,以此消解壁垒。
刚接政事务繁多,元旻无分巨细,奏折皆亲手过目,大部分时间待在绥猷堂。
入宫来闲谈的卢家姐妹俩见正是衙署散值时辰,等起父亲一同回家,等到卢渝,却得知卢淞被皇帝留下议事。
送她们离开后,萧徽柔缓步走进绥猷堂,随侍的柿顺向她行礼的声音引得一拨议政的大臣看见她,神色并没不解,习以为常地站起来拜见。
主榻上的元旻唇角翘着,近乎得逞般示意她过来。
本来萧徽柔是挨着元旻坐的,但他听政听着总侧首睇着自己,实在太不成体统了,所以她会去坐末尾椅子,平时也没这么多官员。
萧徽柔坐下扫了他一眼,很难不怀疑他不是不故意的,又看向两侧八椅座无虚席。
心下明了,这是在议科举。
元旻目光一转,犹似两道冷电,掠过堂中众人,回到方才话题道:“中书令与陆尚书的担忧,朕不以为然。”
右侧角落的陆突求气息轻微一滞,掌中茶盏里的浮沫还未散尽,有二三点溢了出来。
“朕推行科举,本就是要断世家荫蔽之途。”元旻拉长了声调,“选官唯才,使天下公平。门阀子弟真有才学,尽可凭本事应试。他们坐拥资源,能请名师授业,难道还惧一场公平较量?何需朝廷直接授官?”
左侧首位椅子里穿梅紫袍服,佝偻成一团的郑曦,惴惴应声:“陛下所言甚是。”
陆突求也同声附和。
“至于宗亲承袭……”元旻道,“不少宗亲仗着祖上功绩,耽于享乐,尸位素餐,青年一辈无才无德,长此以往,国本安在?”
萧徽柔依然平静地目视前方。但元旻从她骤然发亮的目光中,感到了她对自己主张的认同及满意。
萧徽柔被盯得很不爽,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他。
这个元旻,真可恶啊。萧徽柔没来的及瞪他,她就看见她的老师,苏峋拧着眉头,似有话说。
苏峋一时忧思中来:“各书院现以四书五经为宗,科举考帖经墨义都是些死记硬背的东西,考策论,恐流于空谈。如何保证选出能经世致用之才?”
元旻沉吟有顷,断然道:“国子监定期派遣博士、助教分赴各州郡,与地方书院先生讲学交流。日后科举出题,反正是由国子监统筹,考题亦可涉些军政、农桑、刑狱等实务。科举取士也只是筛出有学识、明事理者,实操才干,入仕后在职上能历练打磨。更十全十美的方法容日后慢慢修订。”
苏峋面如灰水,眉头皱成了一窝疙瘩,嘴唇动了又动:“我朝疆域辽阔,国子监人手有限,如何能做到处处讲学无遗漏?还望陛下三思,偏远之地的学子,连考题方向恐都无从知晓。”
他提出了一个极为要害的问题。诸臣交换眼风,元旻喝茶没再说话。
“建康来的诸位臣工,可知青蘅馆?”萧徽柔温煦的声音缓和了绥猷堂微妙的僵硬气氛。
“臣知此地。”话语落点,左侧末位,一声清脆的回应,一身朱色袍服的宗矢答道:“青蘅馆是建康一处讲学胜地,不问出身,士子皆可入内辩经论道,宿儒多会于此,切磋学问。”
“正是。”萧徽柔颔首,“我以为,可将青蘅馆推广至各州郡。朝廷拨款,于每州每郡各建一座‘青蘅学宫’,既是学堂,亦是学术交流之所。”
“国子监择师长定期赴各地学宫讲学,将科考重点,实务方向逐一传授。地方书院的先生,也可入青蘅学宫论道,互通有无。如此一来,无需盲目派遣大量人手,又能令天下学子能得指引,不至于偏离方向。”
郑曦咳嗽一声,嘶哑着声音道:“倒是不错也。”
“但有一点很清楚。”萧徽柔悠然道,“科举防作弊,重中之重。赴地方讲学的师长与出题的考官,每届必须轮换,不得连任。考试分三级州、省、殿,层层选拔,逐级淘汰。州试由各州刺史牵头,礼部派官监督;省试由礼部尚书主理,门下省派官稽查;殿试则由陛下亲自主持,确保公平无虞。”
苏峋初时黯淡的颜色一点点散去,脸色慢慢霁和。他对面的司彦回向身旁首位司仲麟递去一瞥。
萧徽柔见二人投来欣赏的目光,牵念瞬间涌上心头,想起她那远在建康的师父。
元旻不知何时侧的身,一条胳膊放在案上,一副颇为认真的神情听着,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敛着,诸臣对这幕更见怪不怪。
萧徽柔使劲清清嗓子,元旻勉强坐正。右侧末位的陆弼见状谨慎开口:“陛下、娘娘,科举三年两考,一次春考,一次秋考。寒门子弟多贫寒,远赴京城赶考,盘缠食宿开销不小,朝廷是否予以补贴?”他如今任礼部侍郎,许墉也奉调进了京,补了户部郎中一职。
“此事朕已有考量。凡通过州试,取得省试资格者,赴京一应舟车食宿由各州府库支给。”
元旻轻叩书案:“补贴款项最易滋生贪腐,须严加管控。春秋两试前,当派遣中书门下两省官员,会同地方官吏联合督查,逐人登记造册,补贴款项直接发放至考生手中,杜绝中间克扣。”
“补贴并非无期限,最多支助六年。若六年内未能通过殿试入仕,便停发补贴,以防有人借赶考之名虚耗国库。每年补贴之具体章程,由中书令牵头起草,门下省审核勘定,确保万无一失。”
隔在苏峋和宗矢中间的门下侍中卢淞缓缓点头。
元旻取了右侧两杯茶中,一盏色鲜的,柿顺心领神会,扬声道:“今日先议到这,陛下累了,大家歇息去吧。”
殿中诸位纷纷起身次第退出,萧徽柔吁了一口气转过肩眸中带嗔地望向元旻:“都是长辈,说了让你庄重点,不要忘了分寸,你怎么屡教不改!”
“朕错了。”元旻眼明手快从后把要气跑的人拦腰抱到腿上,“朕错了错了。”
萧徽柔捂着他的嘴问:“你下次改不改?”
元旻笑:“尽量。”
萧徽柔看他抬手,心中一紧,还道他要胡来,谁知那手竟绕到身后,翻出一本折子来。萧徽柔悄然松了身子,元旻说:“近来有朝臣进言,朕该抓紧与你绵延子嗣,以固国本。你瞧,朕也不好拂了众意。柔儿,你最心系社稷,总不会推脱吧?”
“啊!”
萧徽柔心惊肉跳,元旻不算温柔的放她到案上,把折子一拍,侵略性极强地看着她,萧徽柔读出了其中掺杂着一丝嗜血的狠戾。元旻道:“那避子香,扔了行吗?”
他将她的腰肢收紧。萧徽柔不敢随意动不敢随意看,语塞喉间,无从辩白。
心脏发涨发烫,还是让他发现了,元旻失望心痛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为什么用这种药呢?”
“为什么呢?”
“回答朕。”
萧徽柔:“我……”
她咬住自己的唇,垂下眸去。
元旻报复地咬了她一口,萧徽柔咝地吃痛得别过头,眸中已然蒙上了一层晶莹之物,说不出的委屈。
下一刻,她下巴一痛,被迫仰起脸看着元旻黝黑的漩涡一般的眼。他把不快的情绪藏在了心里,打开她的腿,双手在她身上游走,亲吻她的红唇,脸颊,耳垂,连带脖颈,锁骨,无法控制地加重了力道……萧徽柔整个人感如堕落,她会被当成猎物,被他用獠牙撕碎。
“母后!”萧徽柔完全受不了了,扬起头,紧紧抓着他的背道,“……母后还在等我们。”
元旻顿时醒了大半,与她对视了片刻,明明心疼不已,却一句话也没说,慢腾腾地从她身上退开。
纱窗日落,黄昏暮景流动,一抹余光,照出两人间细细密密、纠缠不清的织网,凝结生冰。
边厢,元旻和萧徽柔陪郑太后用膳,女尚官将一只端锻盒了出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对图腾繁复的金镯。
郑太后拿过镯子拉过萧徽柔的两只手给她戴上:“这是哀家母亲去前留下的。哀家一生只此一子,这镯子,便为他妻备下了。你俩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哀家只盼你们往后无虞,彼此体谅扶持。”
“谢谢母亲。”萧徽柔感到了一股令她内心亲近的气息。
可方才的撕扯很锐利,清秀的脸上浮现了几分怔愣的神色。
太后瞟了一眼元旻,那晚离开颐安宫,萧徽柔并不知道,元旻被太后留在了内宫,等她在寝殿再见到元旻时,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儿。
四面静谧,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欺近。
“罢了。”
元旻的一只手已经滑到萧徽柔腰上,胡乱扯了几下,呼出的气体热热地喷在她的肩胛:“你不想生就不生,朕不逼你,朕舍不得你受那个苦。”
元旻抚摸着她的小腹,感受到她细腻的皮肤在他的手心里一点点的升温,颤哽着,颤哽着:“朕只要你……只要你一人,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不离开朕。”
听他这么说,萧徽柔登时觉得疼,分不清是他的青楂儿刺得,还是耳边的热流烫得。
……
启和二年,夏。
司彦回下车翩然进了宰相府,来到客厅仆人献上茶水。
“辛睿呢?怎么没见他出来?”司彦回问。
司仲麟笑道:“他啊,跟着陛下往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