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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白衣苍狗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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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徽柔拾起三片红旗握在掌心,对着沙模,在沟边插了支,“河边派人守着,福禄园积尸尽沉富录水,水中毒疠滋生,汲水者必先煮沸,断不能直接取饮。”又在市集中心前后各植一旗,“靠山那边划为别坊,但凡有发热咳喘的,都要挪过去。前市照旧营生,还有,去砍些艾蒿来,遍燃营中驱秽,再取石灰撒在庵舍四周。”

在此之前,戍守河边,别坊隔离是早有的防疫举措,可萧徽柔的做法实施起来严于鈇钺。

“进了别坊岂不是等死!”汉子跳出来,梗着脖子冲差役吼道:“凭什么听你的?我婆娘孩子都病了,你让我把他们丢去那边,是要我家破人亡吗?”

抱娃的妇人挤到最前,孩子小脸烧得通红,“是呀!凭什么?前番官府赈灾的仓粟,统共就那么几把,够我们塞牙缝?三日不到就见了底!如今倒要把人拖去那破地方。你们是盼着我们死绝了,好省了粮食吗?!”

活像是点着了炮仗。有人捡起石子猛砸向差役,哭骂着官府薄情,乱糟糟的声浪裹着疫气的腐腥,直冲云霄。

萧徽柔望见前方打成一团,示意戍卒介入,囫囵扫过一眼,摸了个大概。

须臾戍卒非但没能平息纷乱,反而像捅破了马蜂窝,促使更多人开始反抗,空坪上的火被浇了油,越闹越凶。

萧徽柔眸光一凛,注意那座平日里舂米碾谷的麦台,她敲了敲台面,确定稳固后,提裙一跨,纵身立了上去。

她站在高处,风刮得她眼睛红了。同时,元旻率兵疾至。

“停一停!都停一停!”

萧徽柔扯破了嗓子喊,更多的戍卒拥上前,肃立成列,哭喊着推搡的灾民也跟刚才从众起势般,有人起了退缩的头,如一篙松,满船缓,喧嚣渐自安。

这才慢慢抬起头,看清了高台上杏衣挺立的萧徽柔。

“诸位。”萧徽柔松了口气,鼻尖发酸,眼眶比方才被风吹得更红,那点想哭的念头,压都压不住。“诸位。”

“我知道你们不解,更知道你们不信。可孩子病了,亲人挚友倒在了榻上,他们都要治病呀。这不是寻常风寒,它会传染。你们有的是家中顶梁柱,若连你们都倒下了,父母妻儿,又能依靠谁?”

她喉间泛起一阵涩意,看过人群中一张张枯槁的脸,“你们怕进别坊,怕一脚踏进去便是死路。可你们想想,若朝堂当真要圈禁你们,何必大费周章设什么别坊?不如直接将人困在福禄园自生自灭。”

“进别坊,不是等死,是求生!”

“前番赈灾的粮食杯水车薪,让你们受尽了饥寒;福禄园沉尸、富录水染毒,更让你们对官府怨怼满腹!这些,我都知道。”

“但那别坊里,有热粥果腹,有医官诊病,有艾蒿驱秽,有石灰去毒!”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们不是被抛弃,没有被放弃。”

“请你们,攥着生的希望,坚持,再坚持。待到八月,疫气退散,野地里粟穗开始低头,坡上的荞麦开出白花,河沟里的水重新变清的时候,这场灾,便过去了,守着家人好好过日子。”

大伙是低迷的,被戍卒默默驱散,方才抱娃的妇人走得拖沓,抱紧怀中孩子时咬牙偷抹着脸。

萧徽柔望着他们萧索的背影,肩头骤然垮了下来。她背过身,眼眶里攒了许久的泪,终是忍不住滚落两滴,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方素帕。

萧徽柔抬眸接过猛地捂住脸,肩头微微耸动着,眼泪却愈涌愈凶。她哭得极轻,没有一丝啜泣声。

上一次,她有这样令人压抑的感受。

还是,高墙之下,气短三分。

也是,外头的人争破脑袋想进来,而这红墙里的人,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双能跃出樊笼的翅膀。

元旻说:“天下苦厄繁多,慈悲暖不了饥肠,也填不平沟壑。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仓粟消耗得极快,每日煮粥的大锅,从最初的十口,加到了二十口,还是不够分。

朝廷递来的粮运越见稀疏,再催再请亦是徒劳,消耗太大,内库已无粟可拨。再不想办法,不等疫病消退,人就先饿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个医官在诊治病患时不慎染病,倒了下来。营中的太医本就寥寥无几,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太守急得团团转。

萧徽柔坐在厅堂,不悲不怒地看着门口,不知在想着什么,忽觉浑身发冷。

元旻捕捉到她的异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感滚烫。“你病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医舍这边人手捉襟见肘,她几乎都守在那里,帮着煎药照看,思来就是这么沾染的。

萧徽柔推开他的手,“没事……”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涌了上来,她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

元旻将她打横抱起,放进屋内的软榻上。“从今日起,你歇着,不要操心这里的事。”又吩咐亲卫道:“去取些姜汤来。”

昏昏沉沉中,她听到元旻在与人议事。“仓粟将尽,向朝廷递奏疏求援,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医工不足,可征召民间疡医,许以重赏……”

她挣扎着坐起身,哑着嗓子道:“元旻。”

元旻撤步而来,眼底满是心疼,拿枕头垫她的腰后,就被她推了开。萧徽柔捂着口鼻说:“你站远点。”

萧徽柔道:“拟一道奏疏,快马送往洛阳,禀明陛下,恳请陛下下诏,许天下商贾来新城郡捐输。凡捐粟捐药者,皆记录在册,待疫病平息后,诏褒其义,书其名于洛阳功德碑,许其子弟免试入国子学。”

“商贾重名,又贪利禄,功德碑与国子学之利,足以让他们趋之若鹜。”

“还有,”萧徽柔把咳吞了回去,嗓子干痛道,“让陛下诏令各州郡郎中,驰援新城郡。凡来者,录其功绩,优先擢用。”

元旻:“我立刻让人去办。”

他预抬步上前,萧徽柔一个冷眼扫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数日后,洛阳的诏令与各地的支援,竟比预想的要快。

一队队车马驶入新城,满载着仓粟与药材。商贾们携着仆从,亲自押送前来。紧随其后的,是各州郡赶来的医工。

卢应缇笑着黏上萧徽柔,“姐姐别来无恙?”药味?她警觉地嗅了嗅,把她脉道:“你病了?”

“都要好了。”萧徽柔道。

卢芷娴也笑着福身:“辛苦啦圣女,当时听闻你到了新城,我们也计划来的,但家里长辈不同意,这下好了,还是来啦!”

韦喆则有些愧疚,低头说:“福禄园之事,是我监管不力,此番前来,愿尽绵薄之力,赎我前愆。”

萧徽柔看着他们,心头一暖。

援军到了,希望,就有了。

“不是,女郎,你们缺银子怎么不跟我说!太不够朋友咯!”

萧徽柔欣喜偏过头。

卢芷娴:“好威武的车呀——”

辛睿立在一辆敞篷环花衔玉的高车上,扬着手臂冲她大肆挥摆。右侧还站着伊渔和符衔,一个白衣端肃,一个紫衣飘举。

“你们怎么都来了。”萧徽柔激动得轻咳了两声。

符衔诡秘一笑道:“就说来的是不是时候。”

“符老板富甲一方,运来的粮粱足足装了十余车。”辛睿拍着胸脯,底气十足,“我和师父可以给你们做厨子,眼下这里,定是极缺人手的吧?”

“不缺了。”萧徽柔肯定道,“你们都来了一点儿也不缺了。”

明日的太阳,就像颗金灿灿、香喷喷的蛋黄,见得到光,也饱得了肚。

俗话说得对,民间真的全是沧海遗珠,这次来了许多医术高明的郎中,很快拟定了新的汤药方子,效果显著。

富录水的河道渐渐清澈,臭气也淡了许多。

偌大的郡,元旻匹马轻裘,往来驰驱于三县之间。他亲押粮车分赈穷匮,亦剑杀贪官。

萧徽柔是守在新城县最久,所以这里的父老乡亲见到她,最热情。

这个眼睛漂亮,覆着面纱的姑娘,真的没有骗他们。

她在救他们的病,医脚下的黄土。

钱、粮食、药材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虽免不了她仍会看见有人蒙着白布被抬出医舍,再用一把火烧骨成灰,可总不再似,尸野遍地所处可弃,都不能这么体面的去到天国他乡。

下起了毛毛雨,萧徽柔和元旻站在富录水畔,河水迷漫得朦朦胧胧,一重重默绿随着夏风轻摇,向着天空的岸反复拍打。

元旻道:“洛阳有信传来,陛下龙颜大悦。你在新城广布太后恩泽,如今太后美名远播,身体都跟着康泰了。

元旻凝视着她的侧脸,道:“可是你为何要怎么做?博得太后高兴。”

“陛下不高兴吗?”萧徽柔问。

陛下当然高兴。福禄园出事停工,太后反落了个劳民伤财的污名;陛下本想借营缮尽孝,偏生园苑未成,太后反倒卧病不起。如今疫疾得控,百姓怨气尽消,福禄园大可重启营建,太后还凭生美名。

他这孝行,才算两全了。

“你要他们满意作甚?”

萧徽柔冷笑一声,道:“元旻,你也会趁皇帝烦心时去陪他解解闷,才好可以一步步往高处走。”

“在西羌,就告诉了你,我为何回来。”

再一次提醒了他。

萧徽柔近乎直白而残忍地看向他说:“我不会等你,你也不用等我。”

她不会赌,谁能赢到最后。

八王逐鹿,谁都可以,但她必须亲手握住自己的命数。

故国还在等她归去,她不能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系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雨从丝到瓢,他们都快要看不清对方,北来风掠江,飞渡南国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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