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节后,遇第三个庚日,高温、高湿、闷热、雨热同季,正是一年中最燠热的时节。
尚寝飞快地摇着扇子:“入伏了真是熬煞人!昨夜下了场雨反倒更闷了。”
她不知是热得上火,还是着急上头,对尚食说:“可见凌室平日惯常懈怠。都辰时了,冰还不见踪影。等下太极殿太后受宗室朝贺礼毕,娘娘皇子公主们就回凝晖堂歇晌了,咱们都快热得脱形,何况贵人?”
“我亦焦心。”凌室是尚食局辖下掌冰的属署,因着她俩亲近,尚食自然听出了尚寝的抱怨兼施压,“宗室朝贺一散,就得先送冰饮过去。三品以上的命妇,要去嘉福殿歇坐,那边备的冰早就不够用了。这冰又不能提前运来存着,化了就失了寒气。等下百官蕃邦的朝贺宴一开,更是处处要冰,单是冰酪、冰瓜齑、蜜渍冰梅这些冰点心就有二十多种,这点冰哪里够使。”
显阳殿宴上的冰食,要华贵大气,合百官蕃邦的身份;妃嫔皇子公主用的,要精致适口,衬金枝玉叶的娇贵;三品命妇们享用的,则要清雅得体,兼合女眷的口味,三样截然不同,半分差错也出不得。
派去催冰的宫人匆匆折返。尚食赶紧问:“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宫人:“回典御,昨夜暴雨冲坏了冰窖外的栈道,现在匠人正抢修,冰料一时半刻运不出来。”
尚食立即拉下脸,沉了口气额外吩咐道:“你去库房清点那些冰镇的梅浆、蜜水,仔细封好瓮口,莫要泄了凉气。”
尚寝闻之卸了力气:“我为催冰出来的,凝晖堂里都布置妥当了,就等着这冰来镇暑气呢。”
“那你且过来帮我品鉴几样新菜。”尚食又愧又无可奈何,干脆放宽了心把这事先晾一边。尚寝跟在尚食身后,去了尚食局下辖的“嘉节”厨殿。
另外两座名为“奉御”“常膳”,三座厨殿各有职司,一日三餐分殿烹制,半点不混。奉御厨殿掌理朝宴,常膳厨殿掌理宫眷日常膳食,嘉节厨殿则专司节庆特供。
尚食说:“这是头一回请西羌的厨子入宫料理,也不知这羌地风味合不合贵人的口味。”
尚寝“啊”了一声:“羌厨?不会是为了圣女请的吧!”
看尚食表情,尚寝夸大道:“太后破例留她在宫里赴晚间的亲眷家宴,还特地召了羌厨入宫,这待遇——放眼整个后宫,又有几人能得啊?”
她简直不可信以为真,艳羡而慨叹地摇了摇头。
正午朝贺礼结束,钟鼓再响,显阳殿内太官令领着三十名穿着青布窄袖短襦、素纹布裙的宫婢,捧着漆案食盘沿殿廊迂曲而来。行走间踏地无声,三十人福身行礼,而后两人一组,错落有致地将鼎俎簠簋按尊卑位次摆上桌案。
宴席刚开没多久,第二个节目演到一半,怪事发生了。皇帝咳嗽了两声,乐舞欢洽,紧接着皇帝就咳个不停。
阶下济济一堂,可都是当朝重臣及命妇,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众瞩目的朝贺宴,向来身强体健、早朝全勤的陛下,咳得面红耳赤,任谁看了,都知情形堪忧。
中侍中代奏道:“陛下近日常为咳疾所扰,实在难以支撑,还请太后与诸位宗亲容陛下先行退席静养。”
皇帝一走,没多久太后也借着“乏了”的由头,让宫女扶着离了席。主人皆去,宗室权贵可都太有心思了,哪顾得着吃喝,宴席便比往常散得早。
只剩着有封号的亲贵佳眷留在宫里,等着酉时二刻往紫极殿赴晚宴。
紫极殿是宫城正殿之一,露寝是其后方的休憩之所,四面开窗,殿前小型花圃种满各种奇花异草,清香阵阵。要多美多舒适。
亲眷们被引至紫极殿正殿,太后换了身樱草青对襟广袖衫,深紫长裙过踝,满面褶皱,容颜凛肃,靠定在雕花檀椅上。
帘栊动悠,一道脆生生听着便教人欢喜的声音传来。
“陛下没什么大碍——”刘贵嫔看样子才从天安殿来,她轻捷地掠过了一排妃嫔,趋至驾坐于首座的太后跟前行礼道,“太医方才又瞧过了,可能前阵子政务操劳,耗神过度,太后不必忧心。”
“妾原想着让底下人来传个话,可转念一想,这事关陛下龙体,旁人来总归说不周全,又怕您老人家牵肠挂肚,便亲自跑这一趟。”刘贵嫔忧心忡忡地讲着,垂着的眼帘恰到好处地抬起,挪向了旁边陪坐的皇后、贺左昭仪、崔贵人,一个不差,“陛下那边离不得人,妾还得回天安殿守着,太后您多保重凤体。”
太后眸光很敏锐地扫视了左侧临窗的一众内眷,这一秒的细节,若非萧徽柔站在她近侧,旁人断未发觉。太后道:“你有心了,去吧。”
贺左昭仪讥诮地看向刘贵嫔的背影,也起身向太后告辞。萧徽柔透过缠枝莲镂空窗望去,元聿昞紧步相随着前面的女人,贺左昭仪唇瓣飞快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