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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白衣苍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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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乃五皇子府下门卿。”伊渔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他耳中。

二皇子!

他在二皇子府中见过的。再抬眼打量伊渔的衣着打扮,衣料考究,温文尔雅,顿时心里咯噔。

原以为逮住的是好拿捏的愣头货,这下才晓得,竟是抓了惹不起的主。

幢将换了一副客气的正肃模样,朝伊渔拱了拱手:“五殿下府中先生当面,末将有眼不识泰山。既是误会,你赶紧带她回去吧,今夜城中不太平,早些回府才稳妥。”

萧徽柔睁一只眼闭一只,诈痴不颠,被伊渔攥着手腕拉在身后。趁人不备,她还踮着脚蹦跶两步,假意要往远处跑。

就这么装傻充愣,逃之夭夭。伊渔凑近道:“女郎幸而遇着我,不然要如何收场啊。”

“你怎会在此处?”萧徽柔敛了痴态,低声追问。

“女郎无故失踪,殿下得了信,便遣我出来寻你啦。”

迦怡居然这么快发现她不见,还把信报了出去?萧徽柔正怪讶,肩头忽的一沉,伊渔失笑补充,“骗你的。我本就在这一带,恰巧撞见,算你运气好。”

萧徽柔那点散漫不着痕迹随脖颈一收,整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被伊渔引着,不知不觉进了黑灯瞎火的酒楼,直到柴门合上,才后知后觉。

“若不设这一局,怎让陛下撬开福禄园?”伊渔的声音在暗中响起,“那些扮作流民闹乱的,都是洛阳城里的乞儿。他们熟门熟路,又机灵善变,混在人群里闹一场,留下的几个,都是从福禄园里逃出来的真伎作。他们身上虽带着病气,却都是轻症,其染之势颇缓,提前被安置在了固定的地方,专等着被抓。”

萧徽柔:“谁都能想到的答案,官署能查不到?”

两人踩着咿呀作响的楼梯往上走,伊渔说:“查到了也无用。关键在福禄园,那些乞儿只听头目的话,而那头目早已被护了起来。剩下的人,问不出半句有用的,况且……现在天家,敢轻易动杀人的念头么。”

“只要他敢,便是昭告天下,天家在刻意掩盖福禄园的事,是帮凶。”

“等到明日,还有一场,”伊渔一字一顿道,“寻亲记。”

“福禄园里的工匠,长的打进去起就未再返家。那些曾回过乡,后来家里人察觉蹊跷赶来探亲的,要么被当作流民驱赶,敢喊冤闹事的就直接枷了投进隔壁郡狱。”

何其阴毒!萧徽柔忿忿不平之际,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人。那人留着短式男发,萧徽柔只望了一眼背影,恍惚间生出错觉,仿佛回到了现代,身处在真人沉浸式古代剧本杀中。

npc转过身来,笑着招呼:“嘿,女郎,又见面了。”

“符老板,”萧徽柔大跌眼镜,“你竟也来了洛阳?”

符衔:“我的酒楼遍布天下,洛阳重地,自当亲来视察。”

“更深漏断。”符势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先一步上前将门推开,候在门边,待她入内后,妥帖道,“女郎好好歇息。待天亮,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天亮也就是字面意思,辰牌时分,天还像宿醉未醒,果然印证了伊渔所言。

疫疠横行,缺医少食,虐使劳力,沉河弃尸,一夜发酵,煽动起达沸点的悲愤,化作了哭喊的怒潮。

太后督造的福禄园,历时三载,征发民夫数以万计,白发皤然的老妪拄着断棍,穿麻戴孝的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嚎,说找丈夫、找儿子、找爹的,全往福禄园、往府衙方向涌。

人山人海,路壅塞不通官兵根本赶不走,反而打了起来,烂菜叶子溅飞,砖头砸的七零八落。

夜里燃的烟仍蒙昧,和铅灰色的天色黏成一片。仿佛全城每条街巷都有送殡队在走,处处飘着纸钱烧出的灰烟。就连永和里口,也守着持戟的武侯。

昨晚三更,丞相并领军将军、中书监、吏部尚书一干重臣全受急宣,进宫陛见。对于京畿上层社会这个尴尬的时间尚在沉酣好梦,而他们争执至鸡鸣,唯一能令陛下首肯的决议,就是重启登闻鼓,依大魏旧制悬于宫阙左侧,许福禄园役夫亲属击鼓鸣冤,由御史台差专人昼夜记录案情。

士卒扛着高柄竹扇,在殿前两两相对,奋力朝外摇动。可风哪里是他们能控得住的?卷着灰烟扑回阶上,阴霾辗转殃及到了他们帻顶。

侍中扭捏道:“磨蹭什么!再不快把这烟散干净,你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柿顺引导元旻通过一条廊庑,来到天安殿偏阁西侧的游廊转角。这里的廊柱比别处粗了半围,檐下悬着青幔,刚好将偏阁敞露的门扉看得一清二楚。

满心焦灼、暗藏机锋的人,才会这么敛眉肃立,下颌紧收,背柱笔挺,说的就是元聿昞。

他走到殿前,望着檐下匾额,臂朝后一撩,右腿膝盖触地,像一张蓄了力的弓。

这一记跪叩,完全出乎打算进去通传的侍中意料,快步折回来:“二殿下这是何意?”

元聿昞摒弃搀扶而来的手,痛心疾首道:“父皇!”

“儿臣……有罪!”

侍中默默退到了一侧。

“追剿失利,是儿臣督率无方!再者,福禄园一案骇人听闻,民怨汹汹,蒋将作身负工程督办之责,其间种种情弊,纵使尚无定论,但其行事乖张,已难辞其咎。”

“儿臣伯公与蒋氏有葭莩之亲,此事朝野皆知。儿臣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以宗族之谊,蔽塞圣听。唯愿父皇敕令有司,秉公彻查,无论牵涉何人,皆当一查到底。儿臣与伯公一族,亦愿听凭国法裁度,绝无半分徇私回护之意!”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光景。

头戴笼冠的中侍中碎步趋出,曹琨朋垂眼,用一种不高不低、毫无情绪的语调传达:“陛下听见了。”

日晷西斜,阶前的青砖,檐上的飞甍,早已踱过了三竿渐沉的日脚,遮住了来时的路,也遮住了殿内的声。

曹琨朋复又现身。

这是他今日午后第二遭出来,那副万年不变的平缓腔调,低声道:“二殿下,陛下口谕:天色不早了,殿下,可以回去了。”

足足四个时辰。

两侧侍立的低阶侍从早已觑着时机,此刻忙不迭上前。元聿昞未急着借力,幽幽侧眸,目光穿破暮霭,与那暗中的视线短兵相接。

淬着不遑多让的锋芒,元旻接了这道锐利的刺探,隔岸观火,俯瞰困兽步步奔忙。

元聿昞以一种不甘居于人下的桀骜姿态起身,只是静立的元旻,如同一堵无形的高墙,看得他怎么也无法挺越。

看他眼底浮现的一丝笑。

像在诉说,一切,尽在握。

膝头猝不及防的牵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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