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霏霏,蒙笼柞木楹柱,漫溢阶下青苔。临荷轩外廊下一条石凳上,坐着萧徽柔。
她穿着常穿的绿罗裙,裙裾如圆叶拂过苔藓。一双纤足未着袜,闲闲点着潮湿的地面。掌心向后扣着凳棱,身微微后仰,脖颈拉出一段天鹅引颈般舒展而慵懒的曲线,酌着杯沿梅汁。
迦怡在轩角远远瞥见廊下孤影,眼神在萧徽柔周遭转了一圈,才放轻声走上前:“圣女,该用晚膳了。”
萧徽将杯中最后一点饮尽,绣鞋收了收。
到了用膳的小厅,萧徽柔目光倏然一顿,轻疑看向迦怡,迦怡比她这道视线投来的还快一步,利落地撤下了多的一副碗筷。
迦怡淡然解释道:“婢子当殿下没走,按着两人的份整治的,这下倒富余出不少。”
萧徽柔已来到主位,眼波未动,拿起自己那副银箸,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他早走了。”
盘空肴尽釜净时,瘦暮浸骨凉。墙角豁口,一只鼷鼠钻了出来,它跟通过大洞的侍从一般,遛回了它的小洞;自疱房巡弋而返,侍从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它印下了油亮的爪痕。
不知是不是抓伤了人,外面响起哭嚎,震得井边辘轳铃疯狂叫,异动不似市井喧闹,起初遥远,转瞬便逼近了,乱声颠簸,仿佛传说中负地的鳌鱼翻了身。
守夜的仆役抄着灯笼,拔腿往回跑,刚冲到屋檐下,“吱呀”一声,院子的大门从内打开了。
萧徽柔就站在门口,她显然被惊起,长发未绾,流泻肩头,在这混乱的夜里反而衬得一张脸格外素净皎洁。没有惺忪睡意,没有惊恐慌乱,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也无。
“外头发生了什么?何事如此惊慌?”
仆役躬身,稳着起伏的情绪回话道:“圣女,是福禄园,冲出来了好多伎作,方才在咱们这,现在往铜驼街去了,似乎…还染了疫疾,兵丁在拦,拦也拦不住,乱……乱得很,说福禄园人都要死绝啦。”
“圣女,断不可出去,”迦怡拦住她,“这疫疠最是凶险。”转头便吩咐围着的下人,“速取艾蒳来,各房舍、角门都熏上!再将院门闩封严了!”
那些流民奔袭数里,专挑人烟稠密的士族云集之地奔逃,非但不散,反倒越聚越凶。寻常疫患,莫说冲撞兵丁,便是走几步路都体虚气短,哪生得出如此强悍的气力?
里头定有诈。
当着这么多仆从的面,萧徽柔也不好做反常之举,等人都遣散,她才乔装打扮成杂役溜出。
铜驼街是都城南北中轴线,南接永桥,过永桥便是四通市,胡商麇集,货栈林立,沿岸码头、渔市,街巷百姓错杂,是城南最喧腾繁盛的。
这会儿却寂寥寥、黑漆漆的,里里外外全是盘查的羽林军,一队接着一队,行人打这经过只顾着走快点,不敢朝兵卒多瞟一眼。
萧徽柔埋着头跟着别人钻进或大或小的宅子,待官兵离开又猫着腰出来继续前进。
按着时辰,看样子她猜的没错。流民的确奔逃到了,乃至藏身在此。
纳祥巷,一家药铺前。
窗纸被灯火映亮,照见两道挺拔如枪的身影。他们刚从里头出来,甲胄严整,瞧着不像有伤,停在门口便凝住不动。
萧徽柔两脚加速绕开二人,忽听到什么。想也没想地悄然往右顺拐,贴近冰冷的墙面侧过头,把耳凑上。
“天子脚下也敢作乱,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便是杀得七七八八,纵有九条命,也不够抵这罪祸。”
“咱们追得腿都快断了,几十号生龙活虎的,最后竟只擒住四五人,余下的竟全没了踪迹,真是邪门!”
“那几个倒像是真犯了急症。”男人小声道,“我瞅着这事不对,剩下跑掉的,像不像有人刻意安排?方才传令兵过来了,二皇子亲自领兵查探。”
他们背对着萧徽柔守在原地,却似有道余光掠出,堪堪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板。
被捉拿的流民想来暂且收押在了这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家家户户怕引祸上身燃起湿柴艾草,白烟横波回澜于长街窄巷,熏得兵卒对齐的队列散了形,手在鼻前猛扇。萧徽柔屏息藏着,呛人的烟不小心揉进眼睛里去。
“你!”
握着胯刀的领头幢将指着前面慢慢挪着步子停下来,穿短褐、发束麻绳的背影,“就是你,站住!”
萧徽柔心头无奈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装聋作哑不肯转身。
瞬时她如饺子皮里的肉馅,被包了一圈。幢将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打量,随之一怔。她两眼发直,嘴角歪着耷拉下来,脑袋还一颠一颠地往肩膀上撞,饶是这样作怪,那小巧的下颌线,还是藏不住姑娘家的底子。幢将低低啧了一声。
“是个女的。”幢将尝试性地问她话,“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呢?”
萧徽柔咬着唇,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嗯嗯嗯嗯嗯嗯”。
“还是个哑巴?”幢将眉头皱得更紧。
右边一位青涩的兵卒凑上来,扯着嗓子悄悄道:“队主,她是不是在说自己没问题?她这样子,也不像是能在福禄园作工,更不似那帮作乱的。就是个痴愚,许是天黑迷了路,脑子不太灵光,碰上晚间祸事,连家都回不去了。”
萧徽柔薄唇抿成一线,纷纷点头。
他说的全是我的词啊。
“你懂什么。”幢将记了那兵卒一眼,反手拍了拍腰间的胯刀,“如今连个影子都没抓着,天亮了拿什么交差。”
这话仿佛给了他一拳把人住外一推,不再多舌。
幢将扫过萧徽柔故作慌乱的脸,刀柄被重重一扣,声如惊雷:“此人形迹可疑!给我抓起来!”
萧徽柔被两个羽林兵架着胳膊,跟在队伍末尾。她暗暗甩了甩肩膀,挣开那两只铁钳,自己垂着头慢吞吞地走。
蔫了吧唧的,她贼兮兮地揉了揉腮帮子,心里悔得直叹气。
早知道装傻这么费脸,说什么也不逞那一时之快,都快抽筋了。
没多远,隘口莫名堵了起来,后背贴着后背,胳膊撞着胳膊,队伍里的人一个个顿住,连转身的空儿都挤不出,萧徽柔踮起脚,往前张望。
前方倏地一亮。
正是伊渔横身拦在了巷口。
“队主留步。”伊渔对着幢将拱手,急急看向萧徽柔,“这位是在下远房表妹,来皇城寻医治病的,方才乱中走散,在下正四处寻她,怎么还被诸位给扣了,其中是不是有何误会?”
“流民作乱,宵禁在即,她形迹可疑!”幢将话音层层递进,到最后四字时陡然扬高。
伊渔脸色一沉,当即解下腰间一枚玉佩塞回袖中,又掏出一枚通体墨玉,上面錾刻着只形似马、肩生双翼的独角兽,重新系回了腰际。
幢将本因这人一番举动形色不耐,待瞥清那玉佩,等等。这纹他有印象。
冥思苦想,话到嘴边,就差那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