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盏灯笼的是一位白衣书生,举手投足里都有一股子书卷气,他弯腰接过灯笼,嘴巴一开一合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也并没有多作停留,便这么在众人期待羡艳中退场。只是他一走到人群中,人群便不住地向他靠拢,因此他走得极慢。
不过就算被簇拥在人群中央,他面上的表情依旧,灯笼被他稳稳地拿在手上,一步一步地朝许行焉他们走去。
等离许行焉几步远时,许行焉看清了那盏灯笼的模样。
那是盏极精巧的灯笼,不,用宫灯称呼才更为妥当。
这宫灯以细木为框,六面皆是镶着珐琅的琉璃,且六面纹样各不相同,有莲花、野鹤、祥云……六角坠着流苏,随着书生的动作一晃一晃。
路过许行焉时,书生微微偏头与他对视一眼,张口说了几个字,那几个字很轻,仿佛被风一卷就能消散,除开许行焉没人能听见。
许行焉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此刻的情景呢?
他能感觉到这盏宫灯里流淌着的法术,能觉察到书生眼里的几分复杂的情绪,也听清了书生说的几个字。
“天骄?”
许行焉愣住了。
这个书生……是在说他吗?
不是许行焉自夸,但他曾经的确有个称呼,叫许家那个天骄,他从小在法术方面天赋异禀,别人十二才能掌握的术法符咒,他八岁便自己看书学会了。别人十五开始学符咒原理,他十二岁便学个透彻甚至能够自创简单的小术法。
不过十六岁之后,他再没听过别人称呼他这个绰号了。他没有在年岁增长中变得平庸、泯然于众人,只是单纯的、没有原因的,没人这么称呼他了。
以至于那书生说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许行焉下意识认为他并非在称呼自己。
书生见他没反应,又开口说了三个字。
听到那三字的瞬间,许行焉瞳孔骤缩,抬脚便想追上前去,但转瞬间,那一袭白衣离他有了好几步远,被簇拥着前去。
好像那书生从未将给他分过半点眼神一般。
“行焉?”许行明发觉许行焉神色有异,唤他道。
许行焉转头看向他:“这书生……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许行明一愣:“他叫你作甚?”
“我便是不知道这点,”许行焉道:“……我不认识他。”
虽说许行焉作为“别人家的孩子”,知道他名字身份的人并不少,但……能把他名字和脸对上号的就很少了。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通那书生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得遥看着书生离去的背影,甩了甩头,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去。
许是凑巧而已,他这么想着。
忽然,许行焉觉得自己的衣摆被人轻拽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许行素的手搭在他的衣袍上,尚未放手,目光随着那盏宫灯而去。
她没有说“想要”。
许行素的性子,许行焉是一清二楚。她纵使有些娇惯,却也把握着度,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都有数,明镜似的。
所以,她看着那盏宫灯被提着,慢悠悠晃到远处去。
许行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琢磨着去给许行素买盏漂亮点的灯笼。
铜钱和碎银在他怀里叮叮当当响,许行素听见声响抬头,和许行焉的目光撞个正着。
“三个给你买灯笼去。”许行焉道。
许行素笑得灿烂,拉着许行焉的袖子便走。
“小妹妹想要买灯笼吗?我家的灯笼一个比一个精致,物美价廉,看挑挑噻!”
“我家祖上给王上做灯笼的,瞧瞧我家的……”
“……”
许行素置若罔闻,径直走向一个角落里的摊位。这个摊位明明卖着灯笼,周围却还是很暗。那纸糊的灯笼连“精巧”二字的边都沾不上,上面画着的也不知是何种生物。
认真、笨拙,却做出了些被其他人认为是“破烂”的灯笼。
坐在摊位边上的,是一个约莫十二三的少年,穿着单衣,脸冻得通红。
“我要这个灯笼,要两个。”许行素开口。
少年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灯笼:“……两个的话,十二文钱。”
许行素没有叫许行焉付钱,她递给少年二十文钱,弯下腰拿走了两个灯笼。
“我们走吧,”许行素将灯笼塞进许行明和许行焉的怀里,“三哥要记得欠我的那碗馄饨哦!”
许行焉大惊。
“还惦记那碗馄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