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行焉背着归子寻走到往事亭的时候,步子已经虚浮了。他额上淌着汗,面白如纸。
若不是他尚且能站立,真叫人分辨不出两位中将死的是谁。
往事亭中空无一人,待赤尾金羽鸟儿啼叫后,屋内的纱帘被从内挑开,走出一位青年男子来。男子目蒙白绸,却将面庞正对着许行焉二人。
“是许公子,”青年道,“许久未见。”
许行焉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虽说有些惊讶,但也并不意外:“许久未见……抱歉,在下忘了些往事,您是……”
青年摆摆手,笑道:“也不过一面之缘罢了,此番你前来的缘由我已知晓,不过依着规矩,我需要向你背上那位公子说几句话。”
“请。”归子寻道。
“其一,你是否要留下前世的记忆?若是它承载着剧烈的情感,不论是爱、恨、悲、喜,你均会受到巨大影响。
“其二,就算不留下记忆,今世的你性情也会变得愈来愈像前世的你,最后成为前世你生命的延续。
“其三——你是否清楚后果,并且想好答案了呢?”
室内陷入沉寂,随后归子寻轻笑一声:“我早已作好决断了啊。”
他的魂魄自出生起便是残缺的,他的今生是残缺的,从听初霁说完他就知道,他的“今生”迟早会沾染“前世”。
那有什么办法呢?是带着残缺的灵魂死去,魂飞魄散,还是带着前世的爱恨继续活下去?
后者,后者,自然只能选后者。
二十年会改变一个人,就算他前世死去时便未曾喝那碗孟婆汤,作为“归子寻”活了快二十年,这二十年也会改变他。
“那如果前世的因果会牵连你呢?,”
“那就牵连吧,我把我的性命托付与你,万一前世的我当真是罪大恶极……”归子寻正正身子,偏头笑,不知为何,许行焉觉得那个笑容很刺眼,刺得他心里一阵锐痛。
归子寻顿了许久,最后道:“你知道该如何吧?许行焉?”
最后的“许行焉”三字被他一字一顿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敲在许行焉的心上。
“既然已经决定,”青年开口打断了这奇怪的气氛,“那便开始吧,事不宜迟。”
说着,青年托出一个晶莹的水晶球,这颗水晶球很纯净,几乎看不见一丝杂质,而水晶球的最中央,飘荡着的丝丝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浅金。
归子寻扶着许行焉站立起来,望向那颗水晶球,双目一错不错,眼瞳里倒映出一片金黄。
他不自主伸出双手,以一种纯洁神圣的标签捧住那颗水晶球,而那颗水晶球,在接触到他双手的瞬间忽然迸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一圈一圈绕着归子寻打着旋儿。
不多久,那些漂亮的色彩贴在了归子寻的身上,又慢慢消失不见。
“它在恭贺你找寻到了你的灵魂,”青年道 “将你的额头贴上去吧。”
归子寻依言照做,球体内丝丝缕缕的金光渐渐融入他的身体。
……原来是这种感觉。
身体内是从未有过的充盈与温暖,是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的感受。仿佛从此刻起他才与这个世界链接起来。而浑身上下的乏力与濒死感也在渐渐消退。
记忆……记忆也在缓缓涌入。那些乱七八糟的、如同乱麻般的记忆在他的头脑中搅动、游动。连带着他本有的记忆也一起成了混沌。
最先恢复的记忆,是前世的他分出灵魂的记忆。
“若转世后的你未及时找到这片灵魂,你会魂飞魄散的。你确定要让那个自己承担这一切吗?”
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大抵属于那位分出他灵魂的人。
“我知道……把这当做我的自私吧。”
这是一道从他的身体中传出的声音,声音与现在的他有几分相似,归子寻知道,这是前世的他说的话。
“我对不起我自己。”
闪回的,混乱的。
悲伤的,欣喜的。
愤怒的,不甘的。
所有记忆搅成一团,搅得他头疼欲裂,下意识握住身侧人的衣摆。许行焉被拉得一踉跄,稳住身形,低头将手覆在归子寻的手上。
归子寻抬起头,对上许行焉的目光。就在二人目光交错的那刹那,归子寻的瞳孔缩小,脑海中混乱的记忆在一瞬间被厘清。
“许……思行?”
他开口。
许行焉亦睁大双眼。
许思行……许思行……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呢?
一百年?不,至少两百年。
许行焉,字思行。
及冠前几个月,他就知道了他的字,并把这个字告诉了……告诉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