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山下。
作为半仙之山,其自然有不同寻常之处。此山风景秀美十分,却鲜少有文人墨客写下游记,或是为其作一副写意山水画。
种种奇事,归于“机缘”二字。
想入西子山,不靠钱,不靠权,靠的独独是“机缘”。没有机缘的人,兜兜转转循着只言片语寻到西子山,沿着山转一圈儿也找不到上山的路,离开西子山后只当这山是梦中的幻影,此后余生不会再多找寻。
虽说先前应是去过一回,许行焉心里依旧有些打鼓。
万一机缘已失,这最后的希望就是夺命的阎王,西子山下徘徊的几日会是归子寻的终局。
“讲实话,我有些发怵,”许行焉苦笑,他搂着怀里困倦的归子寻,道。
归子寻几日没好好休息,此事声音里隐隐带着几分未睡醒的疲惫,却还是松快的:“知行哥愿意陪我走这么一遭,我倒也死而无憾。无论能否上山都不枉此行。”
那如何行?
他许行焉行走世间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牵动他心神的人,怎么会任凭人死在他面前?
……不过行不行都不由许行焉说了算。许行焉摇头,口中呵出口白汽。
他抬头看了看这不见顶的西子山,云雾缭绕着看不清的前路。
“走吧,”他定下心神,“踟蹰下去并无意义。”
归子寻自然是全听他的,虽说疲惫,但行起路来一点也不拖沓。
可西子山太大了。
四周似乎都是陡崖峭壁,还有葱郁的草木,传闻中的“上山之路”他们怎么寻也寻不见。
眼见两三个时辰过去,别说归子寻,就是他也眼前发黑了。
虽说已经不再服用遮掩气息的药物,但想完全恢复果然还要些时日。
毕竟当初伤及了根本啊……
许行焉回头,身后的雪半化不化,隐约能看见他们的足迹。
想找个地方歇息,但遍地是冰凉的雪水,若是就这么坐下,雪水沁过衣袍,是刺骨的寒。
无措,好无措。
同无措的一同翻涌上来的,是莫名的熟悉感:被雪水淹没的滋味,他很久以前就尝过了啊。
许行焉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衣裳——衣裳很旧了,经此前凌汛一灾,往日里干净的衣裳上全是泥点,换洗衣物早随洪水不知去哪儿了。他素来喜干净,却懂得轻重缓急,因此依旧就着这件脏衣服穿。
但归子寻身上却是干净的,他临走时特意找夕遥要来一身堕灵弟子服,给归子寻换上。
既然他身上脏了,那更脏些……也无妨吧?
思及此处,许行焉一屁股坐在地上,泥土是冰的,化掉的雪水渗进衣服中,是真真冷。
但他面上却一点也不显露,掀开满是泥点的外袍,露出稍稍干净些的里衣,拥着归子寻,让对方坐在自己身上。
后者晕晕乎乎,就着许行焉摆弄。
迷迷糊糊的归子寻看起来和往日里两模两样。他半闭着眼,眼神有些迷离,将整个人托付给许行焉,平日里那几分狡黠、意气,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一只翻起肚皮的猫。
许行焉俯身,端详着他的脸。
少年果然还是少年,脸上的稚气并未褪尽,此刻安安静静依偎在许行焉怀里,眼睫如鸦羽一般,垂下时挡住了满眼的迷离。
许行焉伸手拂开归子寻面上的碎发,动作很轻,生怕手上的茧挂疼他的脸。
“知行哥……”归子寻实在倦了,话语听起来像是在嘟囔。
“嗯?我在。”许行焉道。
得到回应后,归子寻却不吭声了,他看着许行焉,伸手捉住许行焉的手腕,指尖是冰凉的,和许行焉身下的雪一般冰凉。
他似乎觉得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握着许行焉手腕的手微微发颤,却又挑起笑容,复又变回许行焉熟悉的那副模样,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眷恋与不舍。
“叮铃——”
许行焉手一颤,被他握在手中的云起震颤着发出声响。
可云起此刻已经无用了。
归子寻接近他的时机很巧合,早些晚些云起皆无用,他踩着这么一个能让云起维持他性命的时间点而来,若是不遭遇那场凌汛,不透支自己,他能活的时日远比现在长久。
或者……如果许行焉没有给归子寻接近自己的机会,让归子寻无功而返,他也不会遭遇这场灾难,就算没有云起,也不会命绝于此。
但这只是许行焉的私心。